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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门16号


□ 王稚纯

  坐落在太原市五一路与府东街交叉口东北角的南华门16号小院,如今已被市政府辟为赵树理故居纪念馆。现在我几乎每天都路过它,而每路过它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多看一眼那或开或闭的小门,因为小院中盛了许多我少年时的往事……
  父亲在一篇悼念赵树理的短文中曾这样写道:“我回来了,文联房子紧,就去和他商量,请他让出一处房子给我。本来这种‘割地一块’一类的事,是让人犯难的,老赵却没半点踌躇,他说:‘不怕,这是个枕着砖头就能睡觉的人,快请他来吧!”’于是,父母带着我在1966年2月间,从北京回到太原,住进了南华门16号。自此,我家和赵树理叔叔一家共同度过了那难忘的,同时也是难熬的四年艰难岁月
  难忘的,自不必说,是两家三代人朝夕相处建立的深厚情谊;难熬的,是说,那四年恰是史无前例的“文革”初期最混乱、最荒谬的时段。
  南华门16号小院,有东、西房各三间,南房五间,北面原是一个过门厅,厅北为另外一个小院,不知何年,过门厅封堵,又在东房与南房连体墙的中间凿墙造门通往街面,遂形成了一个无北房的小小四合院落,院子方方正正,门窗古朴,青砖铺地,也还精巧别致。
  我家就在赵树理叔叔慨然礼让“割地一块”的三间东房居住。后来听说,赵叔叔这样的慨然礼让还有一次,但那已不是“割地一块”而是“和盘托出”了。1965年赵叔叔全家回山西,省文联原本让他住到精营东二道街的一座大院子里,房子多,住室也大,宽敞明亮,但当他听说著名版画家力群先生全家也回到山西,知他家人口较多,便主动让出那座大院子,搬进了这所小院子。我想,依赵叔叔的性格,这样的礼让恐还不止这一两次。
  入住前,就听父母说过,邻居是位大作家,很有名的。我那时年龄虽小,尚不满十三,但也渴望一睹名人风采,可大作家的身影迟迟没有在院里出现,母亲说,正在下乡(那时父亲也在襄垣县下乡)。时隔不久,满大街都在宣传“五一六通知”,又不久,大街小巷时见一些男女头戴椎形白纸高帽,胸前脖上挂一大纸牌写其姓名,并冠以“地主”、“富农”、“坏分子”,黑字的姓名上,硬硬地划着鲜红的大八叉,一手提锣,一手拿锤,边走边敲,且口中不停念着:我是……这时,渐渐听到一些赵树理叔叔在晋东南遭批斗的消息了。
  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一天,我在窗前看到院中一陌生老人踱步,个子瘦高,背略显驼,一身蓝色中山装。母亲说,他就是赵树理呀。噢!我就这样第一次默默地见识了这位大作家。
  初时,院子里只有我和赵叔叔的三儿子三湖两个半大小伙子(赵叔叔的二儿子二湖在外“闹革命”,赵叔叔的两个小外孙小阳小红还在上幼儿园),我俩几乎形影不离,拿着食品供应号证一起去拥挤的小店铺打酱油醋,半夜三更裹着棉袄去领号排队买粮,为了能给老爸们买到两盒凭证供应的“金钟”牌香烟,在拥挤混乱、人头攒动的人群头顶上奋力配合滚爬到商店洞开的一扇小窗口,递进五毛二分钱……三湖性格直率、为人憨厚,他身边渐渐地聚拢了七八个“黑帮子女”,我们有事没事就往他家钻,神侃胡扯,偷偷抽烟,高声打牌,不时也悄声争论“国家大事”,相互传递小道消息。往赵叔叔家跑的多了,自然没了初见赵叔叔时的拘谨。其实,赵叔叔是很喜欢我们这些孩子们的。那段日子,赵叔叔由于在遭批斗时被造反派打折两根肋骨,不能及时医治,身体日渐衰微。为卸累赘,造反派将赵叔叔从“牛棚”赶回家中居住,但勒令不准乱说乱动,看病请假销假,批斗随叫随到。赵叔叔便每天在西房靠北边的那间屋子“猫”着。这倒让我们这帮孩子有了和赵叔叔朝夕相处的时间。
  即令时隔40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赵叔叔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地跳跃在我的眼前。一直想写些有关他老人家的文字,写些什么呢?就写些老人家在一个半大后生眼中发生于这个小院里的生活琐事吧,或许能成为勾勒赵叔叔侧面画像中的一段小线条,那便是我莫大的欣慰了。
  
  嚼吃
  
  我要说的这两个字的本意,原是围棋中的一个基本术语“叫吃”,意为博弈中的双方,一方的棋子将另一方的棋子团团围住后,只差一子就可将对方被围困的棋子提走,也即吃掉,以扩大自己的地盘。嚼吃,是赵树理叔叔在下围棋时创造的一个新术语,而且是货真价实的真嚼真吃。不记得最先由谁提议:咱们下围棋吧。于是有人便去商店购买,可转遍了五一大楼、解放大楼、先锋商店,也不见有卖。可不是,那时正是“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斗黑帮”的时代,哪里会有围棋这资产阶级的玩艺儿。赵叔叔听到后对我们说,没关系,咱们自己做。一帮孩子大眼瞪小眼,那黑白两色,椭圆润滑的棋子,怎么做?赵叔叔说,咱先做棋盘。找出一张牛皮纸、尺子、圆珠笔,赵叔叔指挥:横19条线,竖19条线,画成等分方格,然后赵叔叔均匀地在九个交叉点上涂黑九个小圆点,棋盘做好了。棋子呢?赵叔叔说,三湖,厨房墙上有挂着晾干的玉茭棒子,拿两穗来,要一穗黄的,一穗白的。三湖拿来,我们便听吩咐,将黄白两穗玉茭粒分别抠到两个小碗中。赵叔叔笑着说,可以下围棋了。啊!我们一时恍然大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当时,我们确实只是有了自己拥有围棋的喜悦,可现今想起来,那是一副多么新颖特殊的围棋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三湖近水楼台先得月,棋技突飞猛进,日新月异。什么金边银角中肚皮啦,大飞小飞拐羊头啦,专业术语唬得我们一愣二愣的。一天,三湖又和老爸鏖战,我们一帮人当然是一个整体团队都为三湖助战支招儿,下到中盘,只听赵叔叔说了一声:“叫吃”!我等大惊,急忙盘中左右搜索,可谁都看不出已被“叫吃”的险境,三湖故作镇静,说这是老爸的心理战术,兵不厌诈,咱不理他,说着又在他认为的金角银边排兵布阵。赵叔叔见三湖在别处落下一子,知他确实没有看出被“叫吃”的棋子,便戏逗他:不能悔棋。不悔!三湖很坚定。真的?真的!只见赵叔叔将一金黄的玉茭粒轻轻放入盘中一处,并用手指沿着金黄色连线虚虚一划,随着便去提白色的玉茭粒。我等这时方如梦初醒。三湖急忙按住老爸的手:悔棋,悔棋。赵叔叔大笑,连忙将玉茭粒仍进嘴里,还说着:说“叫吃”就“嚼吃”嘛。三湖满脸通红做出欲从老爸口中抠出残兵败将的手势。赵叔叔边笑着边挪坐到他的床边,嚼吃他的战利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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