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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独憔悴


□ 韦晓明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杜甫《梦李白》

  一

  这太阳的毒辣,使原本气候宜人的桂中陡然升格为“火炉”。消夏的处所在哪里呢?桂北的家乡也不凉快,但常识告诉我,海拔每上升1000米,气温就会下降1度。无处可逃,只有到云贵高原边上的大苗山里躲起来吧。

  回到家乡,家乡当头就给了我一棒。午后的街市,人迹寥寥。毒日仿佛非要把马路下的水汽全都挤干不可,坚决地将白晃晃的炽烈一股脑覆压下来。大东门码头石阶上,卧着五六只大大小小的黄狗,它们的皮毛一例微微地悚动,它们的舌头一例血色惨淡地垂吊到地面上,不放过江风可能带来的一丝水分。

  人全被逼进屋里,更多的坐骑则开进远远近近的“农庄”茅舍。在一千友人如火的热情挟裹下,我也进了郊外某“农庄”。品茗之余,仁兄张老大指着风雨桥楼廊对联调侃: “这哪有密林,哪有山泉?”细看那对联:“密林深处漫饮茶;山泉尽头痛喝酒。”于是一千人以此为噱头,议论风生,感慨连连。这情景令我忽地想起一个人,一个曾经声震融水政、文、经几界富有急才,能言善辩的雅士。如若他在,这一干人将咸缄其口。他在,指点江山就轮不到我等。

  刚想提起他——那个曾经众口交赞的“大苗山好儿子”莫志成,众人就匆匆转移话题,于是警醒自己不必再讨没趣。莫志成走了,他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像一阵风,不留痕迹,这不就是赤子么?可悲在于,这父老乡亲像是统一起来,刻意将“赤子”忘个一干二净似的。陶潜诗云: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样看来,悲情莫志成,他的身后,必然就是寂寥无边的憔悴。

  但我,却注定要写这篇文字;不写,我心难安。

  二

  认识志成老师,始于我念高中,缘于我给县广播站投稿。

  1979年5月一个上午,课间操结束回到教室,就有学校总务处来人叫我去接听电话。

  这个电话,是莫志成打来的。他自报姓名,然后说他是县广播站的编辑,我寄给他们的稿件已经收到,写得不错,想和我见见面,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过去。我激动得声音直打颤: “中午放学,我就可以去。”

  当我找到在总工会大院里办公的县广播站时,已是下午一点多。院子里悄无声息,只有几只小鸟在天竺桂树枝上蹦来跳去。问过门卫,知道坐在平房前桉树下,怀里抱着个睡熟小孩的,就是莫志成老师。莫老师分明也看见了我,腾出手来招呼: “晓明是吧?过来过来!”他一手抱着小孩,弓身进屋拿了张小靠椅: “坐,坐。”又进屋,弓着身,拿了一杯水: “来,水,水。”又进屋,拿了份稿子: “这是你的大作。”

  眼前这个令我受宠若惊的莫老师,二十七八岁样子,个头不高,额头高,眼睛不大,单眼皮,容貌很有点像今天我们熟知的作家莫言,口音则和我们班上永乐乡的同学一样。我问: “莫老师,你是永乐人吧?”他很床讶: “是的是的,你怎么晓得?”我据实回答。这样,莫老师就从我的学校、学习和生活问起,嘱我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他说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昨夜广播播了,知道吗?我说不知道,学校没接县里的有线广播。莫老师“哦”了一声,又说,你喜欢读鲁迅的书是吧?读鲁迅好,但作文不要模仿鲁迅的口气。他那个时代,是那样说话的,我们现在还这样说,就不对了;而且半文半白的句子,播出来听众听不明白,还是简洁明快的好,要明白如话,人人看了、听了都懂才好。我低头翻看我的习作,只见三页稿纸都涂了一道道红墨水。那一刻,我的脸肯定也红得像那几页稿纸一样。

  大约一个月后,学校的高音喇叭,每天早晚也开始播送县广播站的融水新闻了。

  三

  很长一阵子,每天课外活动我都送稿到广播站,并有幸看到了志成老师编稿改稿。他端坐一大摞来稿前,手执朱红大笔,俨然那一堆稿件生死去留之判官。不能用的稿子,他在标题上方写“不用”二字;决定用的稿子,他三勾两画,几分钟就搞掂一篇。

  这个时候如果我在场,志成老师必定将改过的稿子顺手递给我: “帮看看,有改错的没有,还可不可以改。”我仔细揣摩他修改的地方,考究他为什么要这样改,他这样遣词用字有什么好处……

  莫老师不抽烟,喜欢喝几杯酒。酒意微酣时,会令我拿笔记录他口授的新闻稿。一则消息,他文不加点讲完,标题、导语、主体、结语一应俱全。口授完毕,他又让我用普通话朗读记录稿,他则一边听,一边指出我记录的失误。

  每年春秋两季例行的全县通讯员作品研讨班、写作培训班,莫老师都郑重其事地给我发通知。县里请来广西人民广播电台、广西日报社资深记者给培训班上课,评改作品。此种机会于我,不啻“三好生”奖励。因连续两年获评积极通讯员,到1981年我快高中毕业时,县广播站给通讯员统一换记者证,我也领到了这个由县委宣传部签发的“红派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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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2013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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