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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脚的鸟


□ 杨仕芳(侗族)

  笑不露齿这个词语是我婶婶教的。我婶婶是老师,文化很高,出口成章,就是把全村人的文化加起来都比不上她。那天我婶婶教笑不露齿这个词语,我们一下子就学会了,因为这个词语用来形容我婶婶再合适不过了。婶婶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地展开,恰到好处,如若静止在水面上的微风。看着婶婶的笑,实在是一种享受。村庄里的人都这么说。

  我为此感到很幸福

  感到最幸福的是我的叔叔。他已经四十好几了,而且跛着脚,属于三级残废,居然还娶到婶婶这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女人。村里人都说,真不知道李光荣从哪修来的福。

  李光荣就是我叔叔,自从婶婶嫁进我们的家门,我就十分愿意叫他叔叔。

  对于南山村人来说,结婚绝对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这些年,遥远的广东变成一块巨大的磁铁,把村里的青年男女全吸走了,只有到年底的时候,外出的青年男女才风尘仆仆地归来。而姑娘们总是一年比一年少,那是嫁到外边去了。就连上了年纪的我妈去了广东也不再回来。我爸就跑到广东去寻找我妈,也把自己丢失在遥远的广东了。现在我们村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僧多粥少。不管多丑的姑娘只要到了当嫁的年龄总是一个不剩地成为幸福的新娘。在村庄里娶不上女人的男人只好跑到广东去寻找,那里是个大炼炉,汇聚着天南地北的男男女女,只要运气好,就会遇上一个愿意嫁到山沟里跟自己过一辈子的女人。我叔叔也曾想到广东去碰碰运气,然而他在十五岁的时候摔下山坡跛了脚,只好放弃这个念头。事实上我叔叔也有过成家的机会,热心的媒婆曾经给他介绍过一个耳聋和一个眼瞎的姑娘,我叔叔想象不出跟一个聋子或瞎子过一辈子将有多么艰难,便有些犹豫不决。结果还没等他拿定主意,她们已经在鞭炮齐鸣中嫁进了别人的家门。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媒婆带着笑脸向我叔叔走来。我叔叔也死了心,连聋子和瞎子都不愿嫁给他还有谁愿嫁呢?

  我叔叔的命运却在几年后的某一天发生了改变。

  那是下午,我和叔叔又坐在家门口,呆望着天空中漫无边际的阳光。阳光下是山,山上长满野草。我希望那些野草是父亲或者母亲,叔叔却希望那些野草是女人。叔叔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时,村长带着一个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对我叔叔说,李光荣,要是她愿意嫁给你,你愿意娶她吗?我叔叔笑了笑,说,村长别拿我光棍不当人了,别人开我玩笑,你那么大一个村长也来凑热闹啊。村长就瞪起眼,说,你别后悔啊。我叔叔这才认真地望着村长和村长身后的女人,觉得那女人有些不一样,到底什么不一样,又说不上来。我叔叔摇了—下脑袋,感觉眼前是一个梦境。

  村长说,她是逃难来的,她丈夫在—场火灾中丧命,却留下—大笔债款,她没法还钱就逃债到了这儿,中午的时候昏倒在我家门口,她现在无家可归,我就带她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叔叔似乎没懂,仍旧木木地站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村长说,李光荣,你嫌弃她吗?

  我叔叔连忙使劲地摇摇头。他明白村长说的嫌弃不是指女人在逃债而是指女人的肚子。女人的肚子隆起了个大包,一看就知道女人要生了。也就是说,要是我叔叔娶这个女人就得连同她肚子里那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一起娶进家门。思忖片刻后,我叔叔不但不忌讳,反而兴奋起来,沉浸在从一个光棍到一个父亲的角色转变所带来的巨大幸福里。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此时的心情,只是从椅子上倏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再站起来,惶恐不安的样子。

  我站在一旁,说,叔叔,你像只猴子。我的话使女人发出嗤的一声,轻轻地笑了,没露出一颗牙齿。村长也跟着笑了,说,光荣啊,你有福呀。叔叔听出村长话里的酸味,村长和他老婆结婚几年了,他老婆的肚皮仍然水波不惊,于是就跟着傻笑起来。

  女人就从那天开始成了我的婶婶。

  后来,逃难而来的婶婶当上我们的老师。

  我婶婶叫余艳阳,她当上老师并不是因为她姓余,而是她会朗读。最初,我婶婶是给李渔朗读的。李渔是婶婶嫁给叔叔后不到一个月生下的孩子。婶婶的朗读是从一天下午开始的。那天下午,李渔不知怎地哭个不停,婶婶又是给他喂奶又是为他唱歌,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结果都不奏效。后来婶婶也累了,就把李渔放在摇篮里,任由他的哭声顽强地响起。婶婶终于发火了,就大声朗读起文章来,以此来压制李渔烦人的哭声。李渔却—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闪着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似乎在倾听婶婶的朗读。这个发现使婶婶兴奋不已。从那以后,李渔再哭闹,婶婶就拿起文章慢悠慢悠地朗读,屡试不爽。

  事实上,可以用娓娓动听这个词语来形容婶婶的朗读。我们村的人都说婶婶的声音很特别,低哑且有磁性,似乎透过水面而来,村里人说比电视上的主持人读得还好听。所以村子里的妇人们,有事没事就往我们家里钻,目的就是想听婶婶的朗读,虽然她们并不知道婶婶在朗读什么。有时候,那些妇人为了能听到婶婶的朗读,就会偷偷地掐—下李渔,让他哭闹起来,婶婶就会站起来朗读了O妇人们就在暗地里笑了,如同收获了庄稼一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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