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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


□ 章 浩

很多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一个戏子。我早晨起床的时候,对着镜子,梳理我的发,整理我的衣,擦擦皮鞋,像一个要登场的戏子一样,我收拾着自己的行头。上班的路上,会发生很多的事情,比如必须经过的楼下的花园,我看着那些曾经绿色茵茵的草,现在开始变黄了,还有花木,枝头一样淡了红。天有的时候会阴沉着脸,风冷了些,我感觉它们开始侵入身体。我的情绪随之也发生了转换,如此敏感的个性,使我对路遇的第一个人开始微笑起,就挺失败。接着我的戏开场,琐碎的事务,吵闹的人声,越来越多类似的压迫,使我的演技也越来越差,我盼望着夜的来临,那样我会稍微整理一下思路,我知道,被动作为一个戏子,我必定是失败的,生活很多的无奈也是如此,我投入的激情越来越少,我竟然封闭了自己,封闭的是我的敏感的心,对于世界,这个世界上的滚滚的人群,它们和我隔离,我喜欢这种隔离。
但我是有演戏的遗传基因的。母亲唱过戏,在她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我想象那个时候她一定美丽,现在她老了,发都白了。她年轻的时候,穿着红绿的戏袍,脸上擦着浓重的油彩,折折回回,衣袖飞舞,启朱唇,裂玉帛,唱戏文,“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她沉浸在她的戏中,这成了她一生回忆不尽的温馨。可是,后来,她出嫁了,做了人妇,别了舞台,闭了嗓音,回到了现实中,“千般袅娜,万般旖旎”,蜕变成了柴米油盐,孩子的哭声掩了笙管余音袅袅和锣鼓的铿锵喧嚣。我常常想起母亲,想起我的童年。母亲肯定是怀念青春作为戏子年华的,虽然她从来不提演过戏的经历,她还有很多封建的观点,认为戏子是下贱的,是不上台面的职业,但她会静静地待在人家的窗口前,很长时间。我有些时候问她,她竟然会羞涩地红红脸,然后说,听见了屋里传出来的戏文,真好听。我就遗憾,她没有将戏演下去,我又庆幸,她没有将戏演下去。
母亲出嫁后,再也没有唱过戏。作为一个戏子,只有回忆留在她的脑海中。她能干,越发使父亲的无能显现。父亲只是一个清苦的教师,他愿意沉迷在他自己的象棋世界中。我的童年于是孤独,我的孤独使我沉迷在家里仅有的几本书里面。院子里有一棵槐树,鸽子从槐树上飞过,太阳的影子在槐树下悄无声息地走,我在屋檐下,满眼里、满世界都是书的世界。我从书的世界中出来,就瘫软了,看着天空,明晃晃,云彩横溢出天边,思绪飞,旋转着,舞蹈着,耸立,横跨,沉思中的我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神,神创造着人,指挥着人,安排着人,毁灭着人。一种快感在那个时候就袭击我,我在成年以后才知道,那是类似一种发泄的感官享受。后来,就有了一条铁轨,向远方伸展,我坐在铁轨上,离开了家乡,跟随着风走,然后,我就看到了更多的书,什么书都有。有诡秘的,有晦涩的,有发笑的,有苦涩的,更有惨烈的。书对于我是一个世界,作者对于我是一个戏子,他们粉墨登场,引吭高歌,婉约吟唱,脸上擦尽了人间的油彩,身段扮尽了世上的光帚。
我有一天突然发现这个事实,吓了一跳,我发现写作者很多的时候是一个戏子,像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样,脸上涂油彩,嘴里唱戏文。
我爱上了戏子。
我用钢笔,方格纸,后来就用键盘和鼠标。我用方格纸的时候,有绿的,有红的,我还喜欢用彩色的笔来涂抹纸,花花绿绿的文字在稿纸上飞舞,我沉迷在稿纸中不能自拔。鼠标和键盘更给我了演戏的资本,粗的,细的,斜的,正的,黑的,红的,蓝的,所有的,都使那些方块字在屏幕上飞奔。我反叛的时候,我会戴上耳机,我听到“情欲在尖叫”;我有淡淡忧愁的时候,我听那首听了千遍的“想过去的好时光/想我们年轻的时候/想生活真愚蠢……”当然我还听吕剧,我还听快板,我还听那首《女人花》,我听着听着就会滴下泪水来,想起一些女人,想起一些爱惜。
可是,这样的戏子的人生同样失败,我很多的时候没有观众,我在唱独角戏。
时空再回到童年的屋檐下,回到书的世界中,我突然发现我过去的认识有错误的地方,书里的作者在我现在看来不是戏子,他们是戏子的主人,也可以称呼他们为导演。
卡夫卡将自己安排成了一个蟑螂,然后还是从生活中消逝了,蟑螂的命运很像我从现实中消逝,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个戏子的主人。博尔赫斯从南美洲开始演,演到了印度,演到了中国,他的舞台背影竟然有长城,还有青岛。他就是一个瞎眼的说书者,时空对于他毫无作用,他蹲在路边,瞎着眼,敲着鼓点,自言自语开始说书。但他也是一个戏子的主人。
我做不了主人,像做不了生活中的主人一样。我从写作者的戏子又开始逃离了,年龄越大,我发现,我越来倾向于就是做一个纯粹的戏子。我经常微笑,很勤奋地工作,回家逗逗老婆,尽一个丈夫的本能,辅导孩子学习。我还会做饭,洗碗,我看见妻子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也不多说话,我虽然很幸福,但我慢慢地开始焦虑,不安,我一直偷偷看他们,我知道,我的戏瘾犯了,很难受,我期待我的舞台。终于,隔壁传来妻子和孩子的轻轻的鼾睡声时,我就开了一台叫做计算机的东西,关灯,屏幕上飞起来星光,那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屏保,像我飞溅开来的隐秘的内心,热血沸腾。我戴上耳机的时候,会看看窗外,几个窗,还有微弱的灯光,花园里黑黑的,漆黑,像我的眼睛一样黑。周围静极了。往往是开一个叫做记事本的程序,有的时候是Word,将标题居中,我闭上了眼,静默了一会儿,我其实已经想了一天了。演戏对于我沉迷久了,我必须承认,我分不清楚戏里戏外了,我抽着烟,在办公室里冥想,然后在夜里,我进入了戏里,开始给脸涂抹上油彩,将白天想起的戏文记录下来。我、你、他,甲三、乙四,丙五,那其实都是我自己,戏子的领导可以分配角色,可以布置背景,我将所有的角色都分配给我自己。我喜欢用“我”,我甚至将“他”置换成“我”,我的戏里都是“我”,我笑,我哭,我愤怒,我忧郁,我将这些演的戏,保存起来。我喘了一口气,戏演完了,毫无意义,我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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