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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斗


□ 黄 桦

金斗

      黄 桦

    秀娟20岁那年死了。已经70岁的徐炳福还在为秀娟迁骨。直至葬到“龙地”并确信秀娟的灵魂升上了天堂为止。这是一个读来让人感动和感叹的故事。小说讲述一个以埋死人为生的棺材佬的平凡却又传奇的一生。同时。也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命运。



粤人称仵工为棺材佬。棺材福原名叫徐炳福,但自从他扛棺材谋生之后,没人叫唤他徐炳福,好像这人压根儿没名没姓的。棺材福从小叫大头福,他从娘肚子里出来那阵就头大如鼓。他出生时就古怪,两条腿扎堆似的先出来,接生婆说这就好办了,最怕一条腿先出来然后身子卡死在那地方。他上身跟着双腿泥鳅般滑溜出来,但让接生婆始料不及的是,他的头却卡在那地方死活不肯出来。接生婆用尽十八般武艺也没能将他弄出来,母亲下身已是血流成河,先是阉猪般嚎叫,渐渐一声弱过一声,最后连呻吟声也没有了。几个时辰过后,接生婆终于将他硬拽出来,接生婆望着他血葫芦似的头颅惊呼: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头仔!大头福是出来了,但血流成河的母亲却成了干枯的河床,油枯灯灭咽下最后一口气。
大头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他所在的徐村是云开大山的一个大村,村大成圩,方圆十里都有人趁圩。父亲是豆腐佬,每天磨几升黄豆做成豆腐,担到圩里卖。担子一头放豆腐,另一头放着未满月的大头福。每每有刚生仔不久的小媳妇前来买豆腐,父亲不收钱,只要求她们撩起上衣,掏出白花花的乳房,让睡在箩筐里的大头福狂吸一阵。早年丧妻的父亲没有急于续弦,一门心思耕田致富,从豆腐档做起,十数年间便拥有了二三十亩良田。家大业大的父亲这才有了重新娶妻的心思,却没想到死期已至。
大头福16岁那年,遇上土改运动。土改工作队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管你土地多少,也不管你雇工多少,只要你也参与劳作,便带有自食其力的成分,至多算个富农。偏偏大头福父亲早年半夜磨豆腐,上午卖豆腐,下午荷锄下田,劳作过度弄伤了腰。后来只好雇工数人,自己在一旁指指点点。土改一来他便被划为地主。当时对伪政权人员和地主的处置,由乡农会和驻乡土改工作队成立的法庭自行宣判执行,再报送县里。徐村法庭当场宣判伪乡长伪保长和三户地主死刑,拉出村外打靶。大头福父亲当过两年保长。地主兼保长,双重死罪。为了节省子弹,在打靶前最后一场批斗大会上,伪乡长数人便被愤怒的山民活活打死。大头福父亲死得最惨,给一位野猪般粗蛮的村民一扁担打爆头颅。该村民外号叫牛精佬,牛高马大不算,脾气猛过炮竹的火索,一点就着。牛精佬一根胳膊还粗过别人一条腿,在村中摆擂台掰手腕那阵,往往让对手“搭桥”。所谓搭桥,即是用另外一只手的手指搭在所掰手腕上一起发力。经常是对手加搭两根手指,也掰不赢牛精佬,可见他膂力过人。大头福父亲撞在牛精佬扁担之下,不一命归天才怪。最幸运的是大头福隔壁的一户人家,田地三四十亩,还开砖窑,只缘节省几个工钱,加上自己有气有力,不时客串雇工角色。土改中此人被划为富农,白捡了一条命回来。
大头福父亲死前声嘶力竭地喊叫:“我是‘白皮红心’的保长!我掩护过粤桂边纵队的同志!李县长就在我家里住过半个月,不信你们去问李县长!”他这话早前也说过,但没人相信,当他乱扯西游,照杀不误。他死后,乡法庭将死刑执行名单抄送县法院,兼任县法院院长的李副县长看后连连叹息:“先斩后奏,枉杀好人,连我这个副县长也没法子救他一命。”

16岁之前的大头福,是掉下米缸的老鼠不愁饿。一夜之间,他成了落魄凤凰任人捋毛。他被撵出两进式的砖瓦大屋,四户住茅寮的贫雇农欢天喜地搬了进去,他住回其中一间茅寮。对他来说,住茅寮还是住砖瓦屋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如何一日三餐填饱肚子。农会对地主子女也不是斩光杀绝,而是划给大头福一亩山地,让他自生自灭。大头福从未涉足农田,手无擒鸡力,春种秋收更是一窍不通。他从小在村里读私塾,土改这年正在县立中学读书。天无绝人之路,大头福跑到圩里饭馆捡人家剩饭剩莱吃。当然,中学生的他还要面子,他没有在村圩当乞丐,而是每天走二三十里山路,到镇上讨饭吃去了。不久,他的地主仔身份在镇里暴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于是他走上更远的山路,转到另外一个镇里当乞丐。因为路途遥远,他不能每晚都回徐村那间茅寮睡觉,便在镇里某个角落蜷曲着身子睡上一晚。他十天八日才回徐村换洗衣服,尽管他在外面蓬头垢面,但回到徐村那阵却脸上清清爽爽。因为途中他先在山溪冲洗身子,再将衫裤洗得干干净净。摊在岩石上晒干。在等待衫裤晾干的过程中,他赤条条地坐着发呆,想起自己死去的父母,常常鼻翼发酸想哭。泪珠在眼睫上打滚,他强忍着就是不让它往下掉,渐渐给山风吹干。他知道只要泪珠溢出眼眶,他忍不住就会跟着大哭一场。他不想哭,因为自从目睹父亲惨死之后,他的心肠就硬过雷公屎了(山民将陨石称为雷公屎)。黄昏时分,他穿着半湿不干的衫裤进村。尽管他有难,倒霉过一只跌下粪槽的鸡,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中学生身份,他曾经是一个整洁文雅的读书郎。自从到县城读中学后,他就有了洁癖,嫌千人抓万人捏的钱币污糟,每当父亲给他生活费那阵,他用一张草纸包扎好,并且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纸币。父亲啐他:真是一样米吃出百种人,世界上什么佬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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