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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 阿来(藏族)

世界上很多国家,除了各自民族语言,还有一个官方语言,或者说公共语言。建国以后,少数民族共同使用的语言是“汉语”(在世界上更多地称“华语”)。当我们在使用“汉语”或者说“华语”这种公共语言的时候,我们把自己原来的方言,或者是不同民族语言中的一些审美感受与一些表达方式带到这种语言当中,去丰富这种语言,同时也是在改造这种语言。

  其实很早以前我们的文艺理论学家、一流的学者就注意到这个问题。比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高度评价了纳兰性德的诗词。王国维说纳兰性德不需要使用典故,突然带来了一股清新之风。为什么会有清新之风呢?因为纳兰性德是一个非汉人作家,把我们的语言经验还原到直接跟自然在一起,读他的作品,我们又一次感受到了自然的东西,实际上也感受到了满族语言中的东西。

  中国人真正思想上的变化,老百姓、知识分子的转变,从古代的人变成现代社会的人,用现代社会的语言跟世界进行对话,是在新文化运动。五四新文化运动把文言文改造成白话文,不只是吸收变为口语这么简单,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东西是翻译。中国的白话文是中国人的口语加翻译的结果。

  大量的翻译,不仅输入了新的概念,新的思想,还输入了新的语法。汉语从语法上,也跟过去的语法发生了变化。今天的口语与书面语言,不是坐在那里想出来的,那是当时的思想家、翻译家做出的一个重要的贡献,他们立了大功劳。从这个意义来说,我们应该认识到翻译是一种文本到另外一种文本的转化,是从一种语言到另外一种语言的事情,但是日积月累后会改变很多东西,首先是改变语言本身。语言是感受的外壳,思维是通过语言实现的,审美也是通过语言实现的,抒发情感也是通过语言实现的。因此改变语言也就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改变了我们的审美方式,改变了我们的思想情感。所以,翻译开始的时候好像是具体的手艺,但是上升到了一定程度,有没有好的翻译、翻译水平高不高变得很关键。尤其在当前这个全球化背景下,没有一个民族可以孤立在世界之外,任何一个民族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要参与全球的交流与对话。你总得主动地参与交流和对话。如果陷入被交流被对话,那这种文化这个民族的生存就可能存在很大的危机。

  今天的翻译,也是一个民族用自己的语言跟世界交流对话的方式。所以,翻译水平的高与低,其实也是相当于在权衡我们的对话能力的强与弱。因为我们要跟世界对话,要跟世界交流。交流不是简单的说话,重要的是生存观念、价值观念的碰撞,思想、文化的互相交融、互相补充,互相融会,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翻译进入第二层面也需要创造。语言中更微妙、更有意义的内容,不是靠翻词典一对一地翻译出来的,尤其是两个语言的文化之间有落差的时候,更需要创造,然后才能在两三种语言中自由穿行。

  (根据阿来在《民族文学》藏文版作家翻译家改稿班上的授课整理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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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民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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