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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访大唐


□ 酉蕾宁


公元六一八年,太原留守李渊杨侑,在长安称帝,中国历史由此开始了一个辉煌时代——大唐。最鼎盛时期,它跟亚、非地区几十个国家通使交好,并保持着这一地区经济文化交流的中心地位。不信你打开《古兰经》吧,连穆罕默德都这样鼓励他的门徒:“为了追求知识,虽远在中国,也应该去。”其实,阿拉伯帝国与大唐在中亚比邻而居,仅一峰骆驼或一匹瘦马即可完成跨国旅行了,用不着频繁倒换关文——大一统的优势可见一斑。你尽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哼着小曲儿摇动柳枝儿潇潇洒洒进长安,因为大唐还没有过种族歧视的记录呢。
新来乍到的你或许就被一辆散发酒香的曲车所诱惑,不由自主跟几步,哇,还有一个男人比你嗅觉更灵呢,甚至可能听见他吞咽唾沫的‘咕噜’声。那你赶快上前施礼吧,没错,他是汝阳王李进。认识了这个皇帝国戚,你就有幸结交著名的饮中八仙。且慢,他们可不是一般酒徒,个个均为人中才俊,你得先权衡一下自己,能不能与诗仙李白比比通天及地的想象力、跟草圣张旭赛赛如云似烟的书境界,要是缺乏相应的才气,劝你还是拐个弯儿上别处去。不过,这个打击只叫你无聊了一小会儿,站在“西方珍奇,皆所积集”的西市,你的商人细胞空前地活跃起来。在麦加,在雅特里布,何曾有如此望不到尽头的宽敞大街?恢宏的市井前,你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跟站在方形克尔伯古庙前的感觉差不多。幻觉于是产生了:部落神们徜徉在繁华街头与小贩谈斤论价,神圣早已不在。人和神都能摩肩接踵,大唐原来这般可亲。你再不迟疑,将身汇入一片熙熙攘攘中,去抚摸润滑的洛阳绸缎、亲近昂扬的三彩釉陶器,由衷的赞叹正没法表达,旁边有条黄河鲤鱼奋然一跃,便溅给你幽幽的凉爽!掸撞长袍上的水珠,你忽然眼睛一亮:那不是一把ud么?在一个波斯人手发出丁东之声。谁敢保证其人就不是流亡异乡的高贵公子呢?正借着琴声思念某位蒙着面纱的阿拉伯少女。霎那间你迈不开脚步——故乡,是所有游子心中的痛呢。或许飘拂而过的秀美唐女能排遣你的忧思?令人惆怅的是,一只待价而沽的天竺孔雀把她水灵灵的目光吸引走了。经过长途跋涉的美丽精灵在与唐女的对视中逐渐消除掉惊恐,那便是大唐的安详吗?心醉神迷中,你的头上飞过一群灰鸽,它们一点儿不茫然,径直去往好片蒙蒙的宫城……

伟大的玄宗皇帝正在大殿里接见日本遣唐使。那其实是又一起繁琐仪式,又一套外交辞令而已,随侍的太监努力咽下一个哈欠,眼光散漫了几秒钟,就与打扮古怪的那个遣唐留学生对个正着。太监不由得全身一紧,瞌睡虫都跑得无影无踪:世界上还有如此暧昧的目光,能交替闪现出尊崇跟疑惑,真是邪门了!
他的曾祖父就是在遣隋回归途中遇风浪而死的。至尊的天皇又一次钦点自己来学习汉文,这当然是家族的荣耀。不过,大唐真的至善至美吗?他将信将疑踏进国子监,那里浩如烟海的典籍马上使人诚惶诚恐:它们看上去比濑户内海还要深呢。仅一部《诗经》便足以完成精确的丈量——还在日本先人几千年如一日地以采集海贝为生时,它已经编辑成册了。读经读史读诗,他忽然觉得从前的日子很无聊,是由于岛国无经典吗?一个国家处于无聊状态,它就离灭亡不远了,难怪天皇需要臣民们在海上颠沛流离。每当吟诵起“执竞武王无竞维业不显成康上帝是皇”时,就有股不可抗拒之力在挤压着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大唐社会将吞噬一切吗?
不过有一天,他做了个怪怪的梦:自己飞翔在长安上空,很容易就看见了梨园里的玄宗皇帝,正兴趣盎然地拉弦击鼓呢,旁边是手足无措的李龟年。混杂着波斯战马的大唐军队在绵长的“霓裳羽衣曲”里好笑地涌动着,成了玉环娘娘绝佳舞姿的陪衬。
一觉醒来,他特别的轻松愉悦,但这绝不是音乐所致,他知道。
虽居住着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长安城的天空还是灰扑扑的,这一点似乎不如京都。不过人们并不阴晦,一则长翅膀的故事在大街小巷飞翔,百姓的脸因此而怡然。大名鼎鼎的高力士高公公,为醉酒的太白脱靴呐。宫城里的鼓乐升平或血色黄昏都与平民无关,问题在于李白,骑驴过街市时与常人无异呀,在皇上面前咋那么放肆?只因为吟出了“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艳句么?茶余饭后谈论此事时,有人颇有些不屑。而他的眼光老在“可怜飞燕倚新妆”上打转,然后便嗅出股天高云淡般的气息,那一定是李太白君的呼吸。盛华的大唐,这样清醒的旁观者有多少呢?他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前去讨教,却只得见官道上一个模糊而飘逸的背影。酒中仙将去何方云游?以后才知,皇上突然对缺乏媚俗的李白失去兴趣了,上下嘴皮只一动,诗人就失去了居住都城的理由。
恍惚间,天边仿佛有人在叹息,那一准是魏征老头儿。
那么,长安城还剩下些什么人呢?清冷的月光下,他思思想想地端起了夜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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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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