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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缺氧


□ 朱勇慧

王木谦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儿子王跃提出来要为父母亲举办结婚五十周年庆典的时候,王木谦就想阻拦。可是,以他在这个家庭的地位,阻拦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老婆高秀文对这件事的态度非常热心,热心得让王木谦如坐针毡。他跟高秀文已经退休二十几年了,可是,高秀文却把厂里的人全都请了过来。
自从退休以后,王木谦就再也不跟厂里的任何人交往了——原来也没有什么交往,可是住在一起总免不了要打些交道。他们退休后,做生意发了财的王跃说要为他们老两口买套新房子。王木谦坚持买在离厂子很远的地方。不论高秀文怎么反对,他就是坚持。那恐怕是王木谦和高秀文的婚姻生活中他惟一的一次胜利。
六月六号那天呼啦啦一下子来了四百多人。七十出头的高秀文描眉画眼,涂脂抹粉,再穿上女儿王静为她挑选的利莱服饰,看上去年轻漂亮高贵,让老而干瘪的王木谦更加相形见绌,抬不起头来。
王木谦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感觉自己像个猴子似的被高秀文和一双儿女带着,在艳阳天酒楼的一楼大厅里来回展览。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目光并不注意高秀文和她身边那一双体面得让她得意的儿女,他们一面和高秀文热闹地说着恭喜祝福的话,一面偷偷打量着王木谦。待王木谦偶尔抬头正视那些目光时,他们却又躲闪着,讪讪地说,王师傅,您老真是有福气呀。越活越精神。瞧你这儿子女儿,多孝顺啦。
王木谦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木讷老实,从不多言。听人们恭维他也基本上面无表情。这么多年了谁还不了解谁呀?并没有人介意他的态度,大家的兴趣好像也并不真的在他身上。不太了解情况的人悄悄问他身边的人,说,这怎么看上去不像一家人啦?也有年龄和王木谦相仿的人见此情景,不免因妒生恨,在心里骂,王木谦真他妈命好啊,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交了什么运,讨了高秀文这个漂亮老婆,一双儿女也是邪门儿,没一个像他的,全都争着抢着跟他们的妈一样漂亮。
高秀文为什么会嫁给王木谦一直是包括王木谦在内的所有人心中的一个谜。那时候,王木谦有什么呀,工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检验员,个头虽然高点儿,那长相实在是不敢恭维。高秀文却是厂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虽然她没有多少文化,只是个挡车工,那人可是真漂亮,谈吐也不像一般的女工那么粗俗。那个时候不讲什么气质,要论起气质来,当年的高秀文看上去可是跟女大学生有一比。他们的婚姻一直就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高秀文自从跟王木谦结婚以后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大。几十户人家挤在一个筒子楼里,谁家咳嗽一声恨不能全楼都能听见。王木谦家里的吵架声常常发生在黄昏和深夜的时候。说“吵架”似乎不太准确,人们只听到高秀文一个人的声音。她骂的最多的—句话就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中国文字博大精深,“没用”有多重含义。放在男人身上人们自然联想到是那方面的事情。不过,深夜的时候骂他“没用”还好理解,黄昏的时候也骂他“没用”就不太好解释了。就是说,只要高秀文一看到王木谦就要骂他“没用!”(而且这“没用”一定是比较出来的)。那她究竟为什么要嫁给他呢?人们三三两两聚而议论此事的时候,除了哈哈大笑愉悦精神之外,还展开了丰富的联想,王木谦和高秀文的婚姻不能不给人们的生活增添了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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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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