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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向混沌


□ 屈长江 赵晓丽

  读劳伦斯的小说,远不如读他的散文那么轻松愉快。他的《儿子与情人》、《虹》、《恋爱中的妇女》、《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和《狐》,读时也确实是血脉流淌得恣肆贲张。恣肆贲张后,复归平静。可是读他那篇文体不伦不类的《论<论红字>》时,却忍不住笑起来。《红字》写的是纯而又纯的男人与纯而又纯的女人之间的纯而又纯的奸情。红字A绣在被示众的女主人公海丝特·白兰的胸前,它的本意是“通奸”(adultery)。劳伦斯的评价是:“A.美国。”“全美国都屈服于它。看上去纯洁!”(《性与可爱》)读到这儿,谁都会噗地笑出声儿来。然而读完全文最后一句:“当海丝特·白兰勾引上阿瑟·狄姆斯台尔,结局便开始了。但从结局的开始到结局的末尾尚有那么一两百年时间。”心里就一沉,以为“一两百年”若换成“一两千年”,恐怕A字就不仅代表美国了。看上去纯洁,正是文明人遵循的文化准则。红字刻在每个文明人的胸前。于是他刺得人“好疼好疼”!
  这,就是劳伦斯。
  
  文化阉割与性态平衡
  
  这是我生造的两个词儿。唯有生造这么两个词儿才能说清劳伦斯的作品的两大主题。
  心理分析学派有个专用词:“阉割情结”。说的是家长们为了培养男孩子文明的习惯,使他的样子看上去纯洁,常常对喜欢像狗一样到处跷脚尿的男孩进行恐吓:“再这样就割掉你的小鸡鸡!”孩子如果信以为真,就形成恐惧心理,叫做阉割情结。其实事情并不像专家们说得那么邪乎,大多数孩子是记吃不记打的。劳伦斯的文化阉割指的不是这个,而是文化的一种功能,一种负面价值,大约相当于弗洛伊德的文化压抑作用。但弗氏认为这种压抑是必要的,可以把人的盲目的自然冲动导引到比如艺术创造冲动等等对社会有用的方面去。通过文化压抑把罪恶的性冲动转换成纯洁有用的东西,颇似废物利用,听上去蛮有经济头脑的。劳伦斯却不以为然,觉得这是文化阉割,不过让人变得看上去纯洁,其实逼出了大量病态的阉竖。大而言之,西方宗教文化的禁欲倾向和工业社会的维多利亚生活方式,都是想把人拾掇得看上去纯洁,一个个蔫头搭脑,病病秧秧的。在这一点上,文化与驯化、奴化、“女性化”是一个意思。性冲动阉割了,个性也阉割了,因为个性中一个有活力的方面就是“野”性。骛赘不驯谓之野,不蹈常规谓之狂。孔子不是说过么:“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孔圣人怀才不遇,还想走狂者进取的道儿呢!鲁迅也慨叹过:“野牛成为家牛,野猪成为猪,狼成为狗,野性是消失了,但只足使牧人喜欢,于本身并无好处。人不过是人,不再夹杂着别的东西,当然再好没有了。倘不得已,我以为不如常带些兽性,如果合于下列的算式倒是不很有趣的:
  人十家畜性=某一种人”(《面已集·略论中国人的脸》)
  劳伦斯正是窥破了文化的这一层意思,才把看上去纯洁的“某一种人”与文化阉割等同起来的。有趣的是,他能从一个看上去纯洁的女人身上发见文化阉割的五重性,真叫人佩服得很。《恋爱中的女人》中有个叫赫米恩的高雅纯洁的女士,被劳伦斯借主人公伯金之口臭骂过几次。原话就不全引了,大约可以分析出这样几层与文化阉割有关的意思:一层是,性是个文化战场,兵家必争之地。文化的军事意图,是把性这个丑恶的魔鬼杀死,悬首示众,以儆效尤。这样,人们就会吓得自阉掉身上的野性,变得看上去纯洁些。这是文化阉割的正题。二层是,然而人的本能是个百头怪兽,怕是不易被杀死的。况且悬首示众,迹近招摇过市,禁忌愈严,神秘感和诱惑力愈大。结果是把自然的本能转换成了一种纯精神的色情幻想。柏拉图的精神恋爱,就有这股味道。伯金说:“你并不愿意成为动物,你只想观察一下你自己的动物机能,以便从中得到心理的刺激,这比最保守的唯理智论还堕落。”打个比方,就如某些删节本,以×××、口口口标示所删的字眼,其实造成的诱惑,怕比把字写出来更强烈。文化阉割又是教人假正经的色情诱惑。这是它的反题。三层是,把精神的爱奉献给上帝,做天父的新娘,从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的角度说,是个恋父情绪的变形:把非现实的伟大父亲的幻象,顶了现实的世俗丈夫的位子。这种文化升华等于精神乱伦。四层是,说到底,圣父与自身的精神之恋是在幻想者自己脑子里进行的。伯金说:“事实上,你要的是色情——从镜中看你自己,在镜中欣赏你的赤裸裸的动物行为。”这和那昔西斯的自恋差不多远,骨子里是强烈的自我主义。五层是,对性本能的正常需要的压抑和剥夺,偏偏造成更强烈的权力欲。伯金说:“要知道,你有的只是你的意志,你对意识的奇想和对权力的渴望。”它使男女两性的关系,变成了征服与屈从、占有与奉献、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这才说到了文化阉割的点子上:它并不阉割性欲,而是通过一系列的文化功能,建构一套征服/服从、占有/奉献、统治/被统治的性文化秩序。这样,获得文化阐释权的人或集团或阶级,就可以任意阉割受驯者的个性,把他阉成上帝的羔羊了。这个真理,在福科的《性史》中得到了强调:“首先,性被权力置于两元对立的系统之中,”“其次,权力为性制定‘秩序’,”“最后,权力对性的控制是通过语言来完成的。”劳伦斯就是从这个角度发现了弗洛伊德性压抑学说的“重大的错误”(《性与可爱》第36页)的。他说:“根据弗洛伊德的方法,在争夺支配权的斗争中,病人的个性总是对抗精神分析家的个性。”(同上第38页)这可不仅是心理治疗,而是人性权力的斗争,是文化对个性的阉割了。《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中的克利福·查太莱的下身瘫痪,就是个文化阉割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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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1992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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