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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具象外观中的抽象化造型


□ 葛晓弘

  中国书法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和一门独立的艺术而兴盛。书法以其独特的内涵延续数千年,其影响力的长期性和广泛性证明了书法的特殊价值及独到的美学意义。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对书法本质意义的研究和认识也在不断深入。书法研究离不开汉字的特殊结构,从文字学角度看,史书上记载的关于文字起源中汉字造字的价值导向是明确的。《周易·系辞下》记载:“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许慎《说文解字》中说:“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
  中国文字起源和发展经历了陶文刻画、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草书等书体的演变,字的创造出自人们长期对自然的认识。虽然汉字在一开始并无明显的书法艺术迹象,但是它与自然界存在着图像的联系,如“水”、“木”、“山”等就像大自然中相应的物体而具有基本的美感,汉字结构或繁或简,或大或小,或长或扁,或方或圆,具有结构的形式美。此外,由图形文字演变来的汉字,由于在象形、指事、形声、会意造字方法和转注、假借用字方法六方面的完备,使字形和字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造就了汉字在功能上的完美,每个字都是形、义、音的结合体,在合体过程中又深刻体现了人意与字义、字音、字形的关系,凸显出情感符号的特征,充分地体现了中华民族文化的特殊性。
  在强调文字的社会功能中,汉字一直进行着简化,更加突出了点、线、面结构的简洁性,许多文字在削弱具象外观表现的时候,凸显出符号的抽象特征。如“车”、“虎”等,从篆书到隶书再到楷书,虽然与象形相去甚远,但基础并未改变,成为不象形的象形字。汉字在人们长期的运用过程中不断发展,人们以实用为前提,去其物的表象,留其质的内核,点线的简化和呈现形式使它具有抽象化的符号特征。随着时代的演变,越来越转变成一种与现实意义相对应的符号,简化认识事物的手段,超越和把握现实世界的人工符号,这种理性经验的总结和认识,变成了人们生活中的操作对象。
  汉字艺术形象偏离或抛弃了自然对象的外观,是基于汉字艺术之形是对自然界某种具体物象的直接简单地描摹和再现;就书法艺术而言,一种更大的魅力是来自于毛笔工具的使用。蔡邕说“惟笔软则奇怪生焉”(《九势》),一语道破了毛笔书法的丰富表现力和艺术性。动物毛制成的毛笔,尖、圆、齐、健,质地柔软,毛笔线条所形成的抽象符号化线条,加强了对力度、张力和节奏的追求,成熟的中国文字笔划间架结构又为书写提供了无限变化的机趣,而且由于书写人的情感介入,“相由心生”,书法作品所借之“字”转向非文字意义之“字”,汉字变成了艺术家创作的对象和表现手段,偏重符号化,即点、线、面的运用,而且愈向后发展,重“心抒发”、不重“形表意”的倾向愈明显。
  在形象思维视野中,中国书法无论如何朝重“心”不重“形”方向转变,符号所具有的“再现性”、“具象性”还是较容易地被人们还原成图像状态。这是因为在人们长期的审美活动中,产生心理积淀并时时呈现出中国文化传统中“形象”的思维模式,而且这种“象”思维变成了传统思维的本质内涵与基本特征。一方面,对书写者而言,是从文字的原有结构出发,不会完全脱离文字造型的基本元素;另一方面,书法艺术与汉字共有的“睹物象以致思”的意象直觉思维方式,深深地烙在人们以心会意的审美意识里。
  书法艺术和审美对象在汉字原有的符号构成基础上扩大了审美符号的范围。人们用审美的目光来考量这些符号,使书法具有超现实的意象意义。从功能上说,这种线形多变性是负载和传递信息的中介;从精神层面上说,由于感情的结合,更进一步加强了其艺术性,揭示出文字的意义与书者的胸襟。正如宗自华在《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中指出的那样:“……要想使‘字’也表现生命,成为反映生命的艺术,就须用它所具有的方法和工具在字里表现出一个生命体的骨、筋、肉、血的感觉来。”
  虽然书法创作的依据来自于汉字的具象造型,但有些意象化的表现并非要一定按照字的原有象形本义来书写,一种具象外观替代另一种具象外观,有时也会更具有形式上的趣味性。宗白华谈过:元代赵子昂写“子”字时,先习画鸟之形,使“子”字有鸟飞形象的暗示。他写“为”字时,习画鼠形数种,穷极它的变化(参见宗白华《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赵子昂的习字方式表明,汉字的象形创作思维支配着他的思想,汉字的造型仍然保留理性的具象外观,而此“子”字非造字初期之“子”,与原初象形观不是同一回事。可以说赵子昂的“子”字是符号化的抽象造型,虽然其造型与原来的意义有所不同,但大家认可这个“子”,这种形式上的变化,体现出更深一层的审美价值,这个“子”是对生命形象的构思,不仅是一个表达概念的生命单位,而且是用字的结构来表达物象的结构和生气勃勃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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