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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与美食(三题)


□ 叶延滨


茶会凉

身在普陀,天高风清,海蓝山青,心情一下子放松。
这些日子过得挺累,总在为单位的事烦心,好像总有解不完的疙瘩,虽不出力,但费心劳神。也如赶路的人总在看前面的路标,顾不得擦一下头上的汗,仿佛天下最大的事情就是搁在手心里的那点事,捏出一把汗来。
其实,都一样,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别以为自己遇上的是九九八十一难之一的头彩。在法雨寺,人头攒动的香客,每一张虔诚的脸上都让我看到一个故事的封面。我是在寺庙里呆过多年的人,不是出家,是上学。我上过的一所小学曾是一座旧庙。我的初中也是在山上的大庙里,现在那里已经成了风景名胜区,前两年回去过,寺庙整修一新。大概那里的周末,也会像普陀山的庙宇一般热闹。我的高中普是一座洋教堂,后来增加了新校舍,最能入梦的旧事,背景还是洋教堂青灰的尖屋顶。
想到这些,是笑自己“觉悟”晚了。在那些古庙旧寺里生活了那么多的日子,就没有想过寺庙给我们提供什么东西。想过,当然想过。我的学生时代并不平静,建国之初,斗争与理想,都在宣示十分积极的人生目标。居古庙而想天下在事,大概我们这一群“居士”,是最让菩萨们伤神的弟子。说起来,已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站在普陀的这座殿宇,随着六级殿堂沿山势逐渐上升,我的思绪从岁月的那一头回到了眼前。眼前是佛国之约,是信众与游客带着俗世的烦恼来,又在香烟烛火中许下心愿去。“有感即应,如一月丽天,影现众水;无机不破,犹万卉敷荣,化育长春。”我十分喜爱法雨寺的这副联,就像菩萨中的观世音如此美丽,让百姓平民一见就亲近。观世音是平民的菩萨,大慈大悲,寻声救苦,也就是为平民解除烦恼也。
烦恼是人生的一种痛苦。烦恼是心之痛,心之苦,心之疾。穷人有穷人的烦恼,富人有富人的烦恼。在烦恼的折磨面前,也许富有者比贫困者更受煎熬。穷人常常有个误区,以为只要有了钱,一切烦恼就烟消云散了,其实,天天在电视上播给平民百姓看的大宅门里金粉世家的故事,演的全都是有钱人家的烦心事。穷与富如此,美与丑也如此,丑小鸭有烦恼,绝代佳人也有烦恼,也许后者不比前者少。民与官也如此,无权在手的老百姓常有办事难的烦心事,手上捏着权力的官员们睡起觉来不比平民百姓踏实。唉,人生之苦,心疾难治,所以,日渐富起来的平民百姓,还是爱给慈眉善目的观音烧一柱香,说几句心里话。
烦恼之苦,盖出自四个字:患得患失。分开来讲,就是“求不得”与“舍不得”。人生其实也是两种状态,一是无,二是有。无,是人生常态之一,因为无,所以才有“追求”这两个字——求学、求职、求爱、求进步、求财富、求功名……正是如此,人生才有那么多滋味,那么多故事,那么多的精彩与沮丧。有,也是人生常态之一,因为有,所以才要懂“舍得”这两个字——谢幕、落榜、换届、下台、破产、退位、失宠……正因为如此,人生才有那么多回味,那么多惆怅,那么多壮士未酬的仰天长叹。
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人生要有追求,生命不息,奋斗不止。我们最少受到的教育就是人生要能舍得,你曾得到的,也必然会失去。取舍进退,生活的艺术就这四个字。不讲进取,人生没有动力,也不会有所建树。不讲舍退,人生就最终会失去方寸,也难以享受生活的多种境界。像我这样生命过了一半旅程的人,哪里有解忧的观音?看来就是心中要知道“舍不得”乃百种烦恼之根。换句话说,再好的茶捧在手上,也会凉……
我在普陀山的法雨寺,眼前香火燎绕,香客攒动。心里头冒出“茶会凉”三个字,我觉得近些日子缠住我的烦恼一下子松开了,夕阳一缕从高大的树枝中,给我鼓励似的洒在我的身上。
谢谢普陀山,入岛进山三日,得此“茶会凉”三字,足矣。

给鱼儿们换灯
正是过节的时候,家里鱼缸的几盏灯都坏了。鱼缸里的灯不亮,客厅好像顿失精神。
是去年春天买的这台鱼缸。不是一只鱼缸,是一台鱼缸。不知我这数量词用对了没有?一只,大概就是盛几条小金鱼的那种。一台,大概指定我的鱼缸更准确一点。我家的鱼缸不算是最大的,只是中型,一米长,六十公分高,四十公分厚。用纯净水大桶的六桶水,能装满它。
买回鱼缸那天,是北京刚春天冒头的时候,上花市去散心,想买点鲜花回来,早早把春意迎进家。花市里喜欢上了这鱼缸。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在绿茵茵的水草间嬉戏,长着水草的沙粒都晶莹干净得像小珍珠。白色的沙粒,碧绿的水草,七彩的热带鱼,在鱼缸顶灯的光辉中,成为一个童话世界。一高兴,把这鱼缸请回了家。
这缸鱼给我的生活打开了另一扇窗户。这个鱼缸由专业的工厂生产,为避免使我的性情文字有替人做广告之嫌,不在此说出这鱼缸的品牌。在我以前的印象中,养小金鱼,就是买回一只玻璃缸,装上一盆放了两天没有漂白粉味的水,再把小金鱼放进去,得了。这一回买回这缸鱼,事情就多了。一年来,真长了不少的见识,多了不少的心事。鱼缸有循环净水系统。与鱼缸一起买回来的,是最简易的系统,一个小水泵加上两块过滤的泡沫塑料,能净水,但洁净度差,而且缸里的水不久就有了异味。于是我又另外换了一套净水装置,除了过滤棉,还有活性碳、陶瓷环、和一些塑料过滤球。除此之外,鱼缸还有充气的设备,照明的设备,保持水温的加热棒,控制各种设备开关的定时器……于是我发现,有我家南面有一处大型鱼虫花鸟市场,光是为鱼缸提供配件服务的商店就有七八家。这些商店除了提供配件以外,还提供给鱼防治病的各种鱼药,保持鱼缸水质的各种净水剂、杀菌剂及其防止长青苔的除苔剂。出售各种鱼食,根据不同的鱼种和鱼的大小,有精美的进口罐头食品,也有各种袋装的廉价鱼食。此外,还有换水的洗砂器,栽水草的栽草器……凡是可能想到的宠物鱼的副产品,这里都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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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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