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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与美国的内边疆


□ 林赛水

  (虽没有)看不见特洛伊城高大的城墙,可为何我内里的战争如此惨烈?
  ——莎士比亚:《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历史》
  我的问题是关于泥土或土地在民族生活中所造成的具体差异。这些日子里,在我的国家,广泛流传着这么一种思想:即土地对于美国或者其他国家的自我定义已经不再重要了。按照这种思想,我国的精神就像是一只小鸟或者一只鹰,可以飞到任何地方,故而边界是无足轻重的。根据最极端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家的说法,这些边界是完全可以被大公司的权力、赤裸裸的金钱权力,或者那些“满天飞”的学界、艺术界的精英们渗透并可以被多重跨越的。但今天当我们中的有些人(尤其是美国的知识分子)如此习惯于在他们的国家之外采取行动时,我想问:如果对我们而言似乎惟一重要的“巴格达”就在我们的后院,那将会是什么样子?我坚决主张,我们确实都有内在疆界值得关注。
  这一问题产生于美—中地缘政治思考。这个在地缘政治思索中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的思想家是一个成长于中国的美国人——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是他让读者关注内边疆的问题。在当时(拉铁摩尔写作的时间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亚洲的内边疆是“世界上最不为人所知的边界之一”。
  中国不少于一半的疆土被大约六十个非汉族的少数民族占据着。中国的历史记载着汉人和亚洲内陆的非汉人之间的交往接触。拉铁摩尔设想,正是耕种平原的定居者与来自山地、攻击他们的野蛮的弓箭手之间的不断冲突,在侵略与反侵略的过程中才赋予了中国历史以内容。“从中国北部到蒙古高原高度的上升界定了一个至为关键的分水岭。以南,溪流常年不断,流入黄河或大海……当中国人于公元前四世纪前后在北扩过程中开始靠近广阔的蒙古领土时,他们所驱赶的是数百年来一直被他们认为是‘夷’,但却不是真正的草原游牧民族的种种‘落后’社群……他们试图为自己的扩张设定一个限度。他们试图停止的区域就变成了长城。”
  在偏远的边境地带,生活是艰苦的。归属于某种群体的感觉是不确定的。“你没有身份。你什么都不是。因此你变得非常粗野。”正如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于一八九三年在其著名的论文《美国历史上的边疆》中所言,边疆是一座“炼狱”,在那里,新的身份认同在那些奋斗的人们中熔铸而成。在那里的互动变得令人激动紧张。但拉铁摩尔在其分析中,致力于看清沿着作为内边疆的长城所发生的一系列边境战斗,如何恰恰是操作朝贡制度的人民工作的手段;这种朝贡制度是非常具有弹性的,尤其是对蒙古人。这种看待历史的方式使得一种旧有的思想——即生活于长江流域的人民不能被看作是“中国”(the middle kingdom)——具有了新的可信度。通过接受中心状态(middleness),这些人民阐发了这样的观点:他们在与很多其他民族的关系中生活。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的内边疆之概念或许少有人知,但到了拉铁摩尔去世后约十年之际的一九九九年,其概念却在一部伟大的中国历史——莫德(F.W. Mote)著《中华帝国史——九○○年至一八○○年》(哈佛大学出版社)——中成为一个基本概念了。
  重估拉铁摩尔也有利于将我们学术的和历史的注意力从边界和海岸移开,而转向一种居于内部的、存在于所有大陆之中间的生活。我是美国中西部人,来自芝加哥。生活于海岸的人们将中西部称为“飞越之地(flyover country)”,从而暗示,那是一片可以被忽略的撒哈拉大沙漠。我们不可能认为大陆腹地的生活不如沿海地区的生活重要,这也是使得拉铁摩尔成为一位与施密特(Carl Schmitt)同样有主见的思想家的原因。我们知道如果你所关心的是蛮夷的威胁,那么你也同样会发现他们在中心运作,就像在边境上一样。
  汪晖与《疆界2》(boundary 2)的编辑考纳瑞(Christopher Connery)让我们质疑下面的假设:在美国人所谓的腹地所发生的事情不像发生在两岸的事情那么重要,就好像居住的地理位置确定了生活一样。帝国主义思想者马汉(Mahan)将内陆降格为霸权的军队和武器的供应基地。拉铁摩尔指出,只有通过观察大洲内陆围绕有关内部分工的斗争,我们才能够看到“一个新时代的完全的潜能……开始表达自身”,因为“在远东地区,就像在世界其他地方一样,新的普遍力量正在宣称它们对于所有地理的、民族的和文化的特殊论的优越性”。请看拉铁摩尔的思想是多么的具有预见性啊!在三十年代末,南京和大部分华南地区都屈从于日本人的蹂躏之下。由“五四”运动所激发起的伟大希望彻底崩塌了。但就是在那黑暗时刻,拉铁摩尔想到要问一问关于构成中国人口的人民那长久的历史运动的问题,他问道,“中国人从未能够将自己永久性地、有效地建立在长城之外。……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我们想与拉铁摩尔思想中那种史诗般的辉煌同步,我们就需要这种系统的、整合性思索,虽然它在过去的三十年间已经被认为过时了。我们在美国总是说要突破限囿思考,但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我们仍旧停留在我们小屋的孤立限制之内。我们也同样允许我们的世界不断缩小。我们需要敢于想像,如果我们要想像人类历史在地球上是如何发展的,那么,是什么给居住其上的人们的环境以外形和轮廓?如果我们要寻求定义环境并看看历史上人类是如何使用这种粗糙的手段作为围墙,以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某种定义和限制的,我们就必须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思考事物,我们或许可以从欣赏“历史变化的辉煌脉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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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5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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