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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寒露风


□ 樊健军

  你现在没什么事?闲着?我给你说说我的事儿吧。哎哎哎,你别走,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我也不是无事可干。我给你倒杯水吧,我们边喝边聊。事情没开始之前,先给你看看这个,你不愿意看,也没关系,来吧来吧,你坐这儿,我读给你听。这是一张刑事判决书。

  被告人:古月明,男,1946年3月

  21日出生.犯罪时系水门镇农技站站

  长,家住该镇水门村第十五组。因玩

  忽职守于1994年11月15日被刑事

  拘留,现年11月18日被逮捕。

  被告人古月明任水门镇农技站站长时,于1994年5月,未经县农业主管部门批准,擅自购进无检疫证、检验证、合格证的晚稻种子,共计1378公斤。购种后,未送本县种子部门进行鉴定,就直接向水门镇16个村计447户农家销售,播种后造成了种植户严重减产或无收。案发后,经实地调查核实,播种面积804.33亩,收割稻谷仅43705公斤,使水门镇447户农家损失二晚稻谷200115公斤,折合人民币204117.3元。

  本院认为,被告人古月明身为国家农技人员,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管理条例》,工作极端不负责任,其行为构成玩忽职守罪。为保障国家机关正常的工作秩序,保护农民的利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第一百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古月明犯玩忽职守罪,判

  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你现在清楚了古月明是怎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坏蛋,是怎样一个敢冒农民朋友之大不韪的恶棍。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了,我也没必要含糊,也没有理由遮遮掩掩。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古月明,就是那个倒霉蛋,那个因犯玩忽职守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刑四年的冤大头。在陌生人面前,我绝不承认我是罪犯,我还没有傻到那种不打自招的程度,不管怎么说,罪犯始终不是一个什么光荣称号。我不是街头那种下三滥的混混,不可能将蹲监狱标榜成进宫,也不可能拿一进宫二进宫三进宫当资本在狐朋狗友面前炫耀。在陌生人眼里,我是个称职的农艺师,是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国家干部。可问题是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也去不了陌生的地方。我走得最多的是水门村通往水门镇的那条尘土飞扬的泥巴路,打交道最多的是同泥土扯在一起的农民。我的周围不可能有陌生人。我的身边除了邻里乡亲还是邻里乡亲。

  判决我的布告张贴在县政府门口的公示栏里,县有线电视台在晚间新闻播出过,这些我没有亲眼看到,都是事后别人告诉我的。我亲眼看见的是那张贴在镇政府门口柱子上的布告,上面有十二个人的名字,我的名字列在第三位。那张布告还贴在了村口的老樟树下,几次从那里经过,我都想将它撕掉,手将伸未伸时又犹豫了,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周围有很多眼睛盯着我,甚至他们有可能正等着我撕毁那张布告呢。我的罪状会不会因此又多了一条?最后风和雨帮了我的忙,风侵雨蚀,白底黑字的布告逐渐斑驳,碎裂,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纸屑顽固地粘贴在那里,像是唾沫风干后的印迹。

  我生活在水门村,虽然我曾奋斗过的农技站设在小镇上,但丝毫不影响我对一个村庄的热爱。我的爷爷死了,埋在水门村的山坡上。我的爷爷的爷爷死了,也是埋在这里的土地上。我曾听我爷爷说,他的父亲在外乡讨饭,冻死在别人的屋檐下,他的尸骨被村里的好心人寻回来,葬在我家祖祖辈辈屈身的墓地里。同是一个村庄的人见不得有人死在外面,不然他们良心上会不安,会做噩梦,就像是他们将死者驱逐在外面了。他们有责任将死者弄回来。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死在外边的人多的是,连一块骨头都没能弄回来的人也多的是。我想我死了,就算我不立遗嘱,儿子也会将我埋在这里,埋在祖先的坟墓旁边。这一点我很自信。

  同我生活在水门村的,有我七十岁的老娘,她已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用她自己的话说,黄土埋到了她的额头上,只差那么一丁点就没顶了。我的老婆,一个叫葵花的女人,也是这个村庄长大的,同我一起长大的,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我在部队待了三年,她在家等了我三年,这三年里先后有十三个人去葵花家做亲说媒,她都没答应,一直等着我回来。葵花矮墩墩的,胖乎乎的,见谁都是一脸向日葵一样的笑容。可不管她笑得多甜,我总感觉村子里的人瞅着我们的眼神怪怪的,没一个人直心直道对待我们。我思考过,我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不存在有什么过节,要说不同,我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拿工资吃国家饭的。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可疑的,来历不明的,不清不白的,不干净的,都犯了财产来源不明罪。我压根就不是一个值得他们信任的人。除此之外,横眼竖鼻,谁和谁的脸都一个样。

  有件事我后悔没听葵花的,我不该将房子建成三层。葵花说,就我们几个人,用得着建那么高的房子么,有一层就够阔绰了。三层高的楼房,外墙还贴了瓷砖,在村子里就是紫禁城,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古月明这王八蛋不知吃了多少冤枉,卖种子不知短了人家多少秤,一斤只有八两。有人对我的楼房指指点点。一斤能有八两,那是他讲良心。掺沙子,拌熟谷,卖假化肥、假农药,什么事干不出来。在他们心目中,镇干部村干部只要拿国家工资的,都是吃冤枉的,吃的都是他们的血汗。什么事昧着良心,就干什么事,这就是他们眼中的国家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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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2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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