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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家园(散文)


□ 女真

  文/女真

  那一刻我在黄土高原,去陕北的路上。民歌里吟唱的黄土高坡,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陕北窑洞,不是身临其境,不可能对我产生如此震撼的冲击。进入视野的窑洞,隐隐约约,三三两两,像晨星洒落天边。车以高速公路应有的速度疾驰,不允许我跨越沟壑,咀嚼站到窑洞前的滋味。离城市、离家越来越远,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却不绝于耳。各种有用没用的信息,从商场打折促销到孩子的补习班到新楼盘开始内部认购,只要手机不关,走到天边,那些信息也会跳进你的信箱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你的来处。如果不及时删除,信箱将很快爆满。房价仍旧在涨。连停车位都在涨。最新的一条短信是,某楼盘的地下车位,五十年使用权,费用12万。人民币。平均每月只需花费200元,考虑物价上涨因素,绝对物有所值,既有使用价值又有保值空间。欲购从速,数量有限。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这条短信差不多天天出现在我的信箱里,是我在某楼盘买下一套小房子的后遗症。现代社会,手机号码不要轻易给谁留下。心里一声叹息,删掉这一条,把手机关掉,暂时与那些永远让人感觉自己钱少的焦虑的信息保持距离。

  窗外仍旧有零星的窑洞闪过。脑子里一个问题挥之不去人为什么非得在城市里挤,买越来越贵的房子,花费一生的精力当房奴、还房款?目光所及,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大部分地方都适宜挖掘窑洞。找个交通不算太差的地方挖几孔窑洞,最高级的石窑洞,几万块钱也足够了,比在城里买一个地下车位的使用权便宜许多,比一线城市的一间厕所更为一家人所需。免除了房贷,可以年年出国旅行,看看地球上许多别样风景、别样生活。空气好,没有污染,没有单位人的烦恼,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春种秋收,吃的是没有添加剂的绿色食品,死了就地掩埋,像我们的远祖,这样的人生,不也是一种选择?

  挖窑洞的想法不经意间就溜达了出来。女导游在我前面的座位上,背对我说话,语气凉丝丝的:土地是国家、集体的,不是谁想挖一孔窑洞就能挖的。导游大学历史系毕业,陕西省的导游十佳,一路上呱呱呱,小嘴不停,超级能讲。小小年纪,政策意识很强啊。不用她回头,我也能想像她脸上的不以为然。一个公家人,这点基本常识没有?

  忽然就感觉自己很弱智。人不可能逆流而上,回到祖先的生活。把土地所有权、使用权这些政策性的概念放到一边不讲,一个住在黄土地上的农民,他呼吸的是新鲜空气,吃的是绿色食品,农民的身份让他有权力选址挖一孔窑洞,可是他置办不起高级的石窑。几万块钱,对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可能是他们一辈子的收入。所以,才有我目光所及那么多简陋的土窑洞。据说土窑洞的成本极低。这样的居住水平,才跟他们的收入相匹配。黄土地上纯粹靠种地生活的农民,不可能像很多城里人一样,希望经常有出国旅游的机会。也许他们最大的理想就是进一趟延安城,胆子大点的汉子想讨一个米脂的婆姨,痴情的姑娘想嫁一个绥德的俊汉。小导游说,黄土地上的农民,如果哥兄弟多而且家里很穷的话,一般会尽全家所能,只给一个兄弟讨婆姨。至少要保证香火延续吧。

  各种颜色的土地上,仅靠种田为生的农民,命运大体差不多吧。

  农民的子女,只要有可能,都是要进城挤的。城市里有更多的机会挣钱。有了钱,才会有别样的生活,比如出国旅游。现代生活,怎一个钱字了得。

  我等生于城市、长于城市,对乡村的向往,其实只是生活不满足之后的一点想法而已,真正能够付诸实际的,比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资讯、交通异常发达的时代,人的视域也空前开阔,知道地球上还有很多别样的生活,有可能去更远的远方。我们的祖先没有这样的条件。我祖上从河北闯关东,落脚地是辽阳府。清朝顺治八年,政府移民。顺治皇帝率八旗子弟入关坐天下,山海关外空虚,移民是为了填补旗人留下的空白。响应政府号召来的移民,可以无偿得到一定的土地,还有税收优惠。河北乡下的兄弟三人,我的祖先,他们落脚到辽阳府以后,历十几代之久,差不多就在辽阳府周围一带求生,方圆不过百里。家谱上一笔笔记着。到我父辈,走得远了,伯父支援三线去四川,姑姑嫁人去黑龙江。万水干山,远虽远,没跳出中国版图。到我这一辈,尤其下一代,开始出国门了,家里的亲戚,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做生意、留学。多了。

  人在地球上行走,把家安在不同的地方,都是为了生存。有时候主动性强一些,有时候被逼无奈。我顺治八年时的张氏祖先,他们离开祖辈生活的河北,来到冰天雪地的山海关外,穷困让他们动了移民的念头——山海关外的生活可能比河北老家更给他们希望。上世纪三十年代始,我外祖父一家自辽北开原古城堡,到奉天、蚌埠、南京甚至台湾,颠沛流离,流亡。日本人占了家园,离开是不得已。

  到我辈、下一代,主动选择的时候更多。做生意、留学,中国人吃苦耐劳、勤劳勇敢,地球上还有哪个角落没有我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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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1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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