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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岁零十个月


□ 齐 霁

是不是快退休的人,来到公园里感觉就不一样了?有一次,老裴这样问我。我能说什么呢,因为他毕竟还没退休,还差两个月呢。我在退休前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在工作岗位上,退休以后,最大的希望就是每天要来公园锻炼身体。老裴为了适应退休后的生活,便在几个月前,开始跟我一起来公园,我们定的是每天晚上七点,在公园见面,风雨无阻。
这个公园是深圳市的莲花山公园。
那天,我被事情耽搁了,在七点之前没有到。甚至快八点了还没到,老裴一个人在公园的湖边等我,突然天上就下起了一阵小雨,弄得老裴心情很烦。他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我们俩刚说上话,他的手机就被人抢了。我还一厢情愿地一个劲儿对着手机喂喂地喊个不停,老裴那头已经没声音了。当然,他不可能再有声音,手机已经换了主人。老裴想去追,可追了两步,那个人就一拐弯不见了。老裴想,算了,还差两个月就退休了,最好是安全着陆,别让人给捅一刀子,弄得提前退了休不算,还要在医院里躺上一阵子。老裴看到我来了,便使劲埋怨了我一顿,我这才知道他的手机被人抢了。他那手机买了还没几天,一个很新的款式,就是发短信不用打拼音,而用手写的那种,还有照相功能。唉!有点可惜。我赶紧安慰老裴,我说我有一个三星的旧手机,明天给你拿来先用着。老裴说,你应该赔我一半,我再买个新的去。我说你好意思欺负一个退了休的穷人吗?于是他答应了先用我的旧手机。
老裴突然想起了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打。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向他的小夫人报告他的手机刚才被人抢了。我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老裴没有说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我们开始上山,莲花山是座小山,也就是二百米高,我最快的上山记录是四分多钟,一般情况下,拾级而上要用十几分钟,我和老裴是有意锻炼的,每次上到山顶的时间是8分钟左右。上了山,我们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老裴拿出烟来抽,每次都要让让我。他知道我半年前因为肺部积水,差点老命不保,早把烟给戒掉了,但还是每次都让我一下,把一支烟递过来,我照例是打个手势,表示不要之后,他才叼在自己嘴上,打着打火机,点上,喷一口蓝烟出来。我能闻到一股香香的烟味随着风飘过。虽然是闻了点烟味儿,也看到了一股轻烟飘散,但我心不在焉,对烟味不仅没了感觉,还嫌呛。老裴说,我真是佩服你,说不抽了就不抽了。我说,生命要紧呐。
我看见一个孕妇,从盘山公路上像个企鹅一样扭上来,她的瘦高的丈夫用手扶着她。老裴也看到了,把烟停在嘴边,看得出神。我说,你也应该把你那位怀孕的小夫人弄到公园来逛逛,不要老一个人憋在家里。老裴说,她她娘的懒得很,懒丫头,懒丫头,她她娘的肯定又给我生一个丫头。
丫头怎么了?我说。再说了,你都六十的人了,能种上就不错了,还挑丫头小子的?
谁说我六十了?还差两个月呢!老裴说,不过呢,依着我就不要了,她非要她娘的生一胎。她说自己没孩子,以后老了没个依靠,就非要缠着我要孩子。还是你好,只同居不结婚。
你以前不是也说不结婚吗,怎么突然又结婚了?
老裴说,嗨!别提了。早晨一起来,我不是就要出去散散步吗,一出小区的大门,她在那站着呢。第二天,我又出来,她又在那站着呢。第三天,她还在那站着呢。你说怎么办?那就结婚吧。就这样一步步地往我怀里靠哇,结了婚,又想要孩子了。现在都七个月了,正好,我刚一退休,就赶上伺候月子了。他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生了孙子了呢!
我说,没事儿,到时候,我给你们好好过个满月。
老裴说,无聊!这一辈子结了三次婚,和三个女人都有了孩子,差不多是十几年生一个,稀稀拉拉就没断过。他娘的!这一辈子什么也没干,光是生孩子了。
我问他,你这一胎,是不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
老裴说,这有什么!我虽然前头生过两个孩子,可她没有啊,人家可是大闺女呀,难道还不让她生孩子不成?
我说,你还是去问问吧。
老裴犹豫了:要不明天到局里问问管计划生育的去,到底让不让生了。
你们没有准生证吗?我问。
准生个屁呀,她的户口又不是深圳的,去哪开准生证去?老裴说。
我说,既然她不是深圳户口,你问不问两可。
老裴说,不行!这么多年了,你老兄了解我的为人,我这个人是认真的,就问问去,心里踏实,再说了,我还有两个月就退休了,怕什么?
我说,也好。我站起来,对老裴说,赶紧回去吧,你又没个手机,万一小夫人有个什么事,找你也找不着。
于是我们就散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准时到达了公园,还给老裴拿来了那部旧手机,老裴却还没到。我等到七点半,他还没来,就给他家里打电话,是老裴接的,我说你怎么还没动身呢!他说,去不了。我问怎么了,他说,正哭呢,已经哭了一天了。原来,老裴去局计生办一问情况,计生办的人告诉他,像他这样的,已经生过两胎了,就不能再生了。老裴问,要再生呢?那人说,双开!老裴说什么什么?双开,我又不是党员。那人说,那就单开,只开除公职。开除公职以后,一切都没了,只留下医保。老裴说,敢情就等于我这辈子没上过班儿?那人说,强点儿,还有医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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