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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中篇小说)


□ 徐永

口徐永

  一

  屋子里坐着的还是那个警察。

  他没带帽子,头发乱糟糟的,上衣敞到胸口,隐约看到黑黑的体毛。他正在翻一摞报纸,不时发出哗哗的声响。最后终于看到吸引他眼球的内容,他伸出一只手去摸水杯,咕咚咚喝了一大口,弄得水都溅出来,他捋捋鼻子下几乎遮住上嘴唇的胡髭,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报纸。小来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一想到他的眼睛,小来的后背就有一种被啄痛的感觉。

  屋门是开着的。

  小来在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每次到派出所的时候,他总是感觉双腿软软的,并且有种强烈的扭头就跑的念头。

  派出所的服务大厅就在院子的一座平房里。小来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每次来的时候这个警察都在。当小来吞吞吐吐说出来由,他总会挥挥手说,你不能办身份证。小来刚想解释,他眼珠子就瞪起来,小来心里一哆嗦,赶紧把话咽回去,然后快怏离去。

  小来今天又来了。他不想来也得来,没办法,时间越来越紧迫,他脖子上就像架着把刀。他来之前已经反复想了多次,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办成身份证。但到了门口,他的腿又被绊住了。

  今天服务大厅里只有那个警察,来办事的人也出奇地少。

  小来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他心里的两个念头在打架,最后还是进的念头打败了不进的念头。他一只腿迈进屋子,另一只停在了屋外。那个警察还在看报纸。桌子前摆着名字牌——常前进。小来感觉自己的命运就攥在叫这个名字的人手里。

  常前进突然咳嗽了一声,小来赶忙把迈进屋的那条腿收了回去。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常前进头都没抬,仿佛他头上长着眼睛。

  今天这句话没有吓倒小来。他几步走到常前进跟前。

  “我叫张来,我要办身份证。”说完小来都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常前进抬起头看看小来,小来鼓足勇气大胆地迎上常前进的目光。

  “跟你说多少次了,没有户口,怎么给你办身份证?”常前进欠欠身,把椅子往后推推。

  小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下:“叔叔,求求你了!要是你不给我办,我就无处可去了。”

  小来的举动把常前进吓了一大跳。他愣住了。

  小来咚咚地往地上磕头,常前进赶紧起来抓住他:“你先起来,起来咱们好好说。”这时候他看见小来扬起的额头都紫了,两行泪水从眼珠里滑落,滑到沾满尘土的脸蛋上,仿佛两条蠕动的小虫。他的心一下化了,他突然有种想把这个孩子揽到怀里的冲动,但他控制住了。

  常前进想把小来拽起来,但没成功,他纳闷这么弱小的身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劲。最后他放弃了拽小来起来的念头,坐回椅子喘着粗气。等气匀了,他说:“不是我不给你办,没有户口,根本没办法办身份证。即使我报上去,上面也会打下来的。”常前进这番话让小来整个人都委顿下去,瘫在了地上。

  屋子里的闹钟铛铛响了几下,小来突然坐起来,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白瓶,边拧盖边说:“叔叔,你要不给我办,我只有去死。”

  幸亏常前进反应快,他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一把从小来手里将瓶子夺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瓶安眠药。他气得头都要炸了,恨不得上去就给小来几个耳光。但转念一想,又怕这孩子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于是说:“小子,你先起来,我给你想想办法。”

  小来在常前进的劝说下站了起来,常前进看看他,从兜里掏出纸,边递给他边说:“擦擦。”小来接过纸在脸上抹了抹,脸上更花了。常前进指着墙角的脸盆说,“你还是洗洗吧。”

  望着小来洗脸的背影,常前进无奈地摇摇头。他端起茶杯咕嘟嘟喝了一口,这次他没有捋胡髭,而是慢慢地咀嚼着进嘴的茶叶,满嘴都是苦涩。

  小来洗完脸又站到常前进面前,像根木头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静止了。说来奇怪,这个下午来办事的人很少。常前进很希望这时候进来一位,他好有借口,打破沉默。可是偏偏不如他意。没办法,他咽了口吐沫,又咳嗽几声,慢吞吞地在办公桌上翻了一下,找出一张稿纸递给小来:“你先把父母姓名、住址写下,我琢磨下这事情怎么办好。”

  小来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看着小来后脑勺翘起来的几缕有些发黄的头发,他突然有些后悔,他清楚,写这些东西对小来办身份证起不了多大作用。

  小来写完了,双手呈递给常前进,嘴里直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常前进接过稿纸顺手放在桌子上:“你先回去,等消息吧!”他顿了下,又说,“不能再干傻事,那样我就不帮你了。”

  小来答应着,鞠个躬,转身出了屋子。他单薄的背影牵着常前进的目光到了院子里。

  常前进坐在座位上,屁股老不舒服,犹豫了下,还是追出来。在派出所大门口撵上了小来。尽管从办公室到大门口距离不长,他还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呼吸平稳了,他说:“小伙子,给你出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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