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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风


仰视武当天柱峰,我只感觉一股玄色的风嗖嗖扑来。那是凛凛的道气么?那是森森的剑气么?抑或就是这山中蕴蓄了千年而未吐散的仙气?为了追寻这缕风,飒飒的劲风,我将自己的疲倦与困顿抛之脑后,我要用心去追逐它。这道黑色的风让我着迷,它像一个从你身边倏忽即过的身影,那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武当剑客么?这一切都吸引着我不得不跟上它的步子。
  武当风一定是一股仙风。
  武当之名大气磅礴,“地势雄伟,非玄武不足以当,因名之曰武当。”玄武是道教所信奉的神,神仙所居之处,那一定是廊庑阔大之处了。由此还看出,武当是有仙气的,“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这应该是一座神仙聚会的名山,或者说是一群想穷尽人间法术欲蜕身而去的人聚集的地方。他们想长生,于是炼丹习武,于是吃斋打坐,心静了,那思想就会在冥冥中生出翅膀飞腾起来。在意念的天空中,他们来去如风。武当,这应该是他们从人间向天堂过渡的最好的跳板。“禹平水土之后,分治九州,拜立五岳,定封四渎,范围坤厚,名山大川悉以神灵主之。乃考翼轸之下,有山名曰太和,七十二峰凌耸九霄,气吞太华,应七十二候。上古所传云是玄武得道飞升之地,观是山也,雄丽当阳,九宫皆备。非玄武当之孰可享邪。遂更太和之名曰武当,山建宫曰紫霄宫。专为崇奉玄帝香火之所,自后神仙卜栖者众矣。”神仙多了,山自然就会与众不同,不同凡响。就像人是有思想一样,我相信山也是有灵性的。武当就是一处充满灵性的山峦。
  紫霄宫气接云霄,天柱峰一柱擎天,玉虚宫玉人虚化,琼台观素女遨游。你看这些名字,都凝着一道仙气,那一定是通神的地方,是神仙驻跸的场所。神仙乘风而来,又御风而去,风是他们的坐骑,来去迅疾。我所能感觉到的,也许只是他们远去的缥缈的身影,还有那点在万山丛中颤颤的余风。
  武当风一定是一股道风。
  道是什么东西?我只能用老子的一句话来告诉你,“道可道,非常道”。临武当,说到道,说到道家,就不由得让人想到老子。老子的哲学思想已经创造了许多世界之最,老子本人也许并不想在人间制造这么多的轰动,所以他老了以后就想隐起来。他甚至不想在这芳菲的世界留下一点什么,“无为而无不为”,老子一直这样想。他那“五千余言”也是应约而作。那个“关令尹喜”一定是老子的粉丝,那时可能还不兴签名留念,所以“关令尹喜”只好让老子写点东西,半是祈求半是威吓地说:你老人家要是不写点东西给我,我就不放你出关。于是老子就信笔写下了他思想宝库当中的一点点,交了作业。就这一点点文字,还是泄露了天机,让后人作出了无穷的探解。那一点点的文字,被道家奉为圣典,是道家的《圣经》。道风是一阵什么样的风呢?那是山野之风,是自然之气,是清纯至洁的自然之呼吸。道人们披发行吟,蓬头赤足,遁世绝俗,幽隐山林,他们与自然为伍,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化在身边这一草一木之上,哪怕是自己肉体消亡了,那精神与灵魂也是与天地同在的。林语堂说过:道家的自然主义是一副镇痛剂,能够抚慰创伤的灵魂。人世有纷争,生命有修短,一切的宗教都认为现实生活是苦的,所以主张修,主张忍,道教也不例外。道教与其他宗教的区别还在于,道教主张超脱,清静无为,在看似散淡寂寥之中将人生的境界推向极至。张三丰在《答永乐皇帝》一诗中就一语道出天机,“敢把微言劳圣听,澄心寡欲是长生。”“澄心寡欲”,这就是道,这就是人生的境界。
  在武当,我又想到陶弘景,相传他也上过武当(我想这应该是肯定的,陶弘景是医药家、炼丹家,而武当山就是“天然药库”,又是道教名山,他一定不会放过的)。梁武帝早年便认识陶弘景,当了皇帝以后,想让陶弘景出来做官,辅佐朝政。陶一心向道,于是画了一张画,两头牛,一个自在地吃草,一个带着金笼头,被拿着鞭子的人牵着鼻子。梁武帝一见,便知其意。梁武帝应该是一个比较开明的人,他不像那个晋文公,人家介之推不想出山做官,重耳这家伙竟放火烧山。陶弘景后来隐到茅山,当起了“山中宰相”。梁武帝问他学道有什么快乐?陶弘景以诗作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这是何等的潇洒自由啊。武当道风也许就是这么一缕自由之风吧!
  武当风一定还是一股剽悍的王者之气。
  在我的印象中,自古以来,除了泰山外,没有哪座山像武当山一样被皇帝频繁光顾。“武当万古郁未吐,得吐居然压华嵩。”华山嵩山都不在话下,武当虽名未列于五岳,“万丈雄山势欲奔,峰高五岳接天门。”那种气势,也是不亚于五岳的。秦皇汉武封禅泰山,但静静的武当,早就已经被帝王所垂青。尧舜禹灭“三苗”战争的第一战——“尧战于丹水之浦以服南蛮”,就是从武当山地区的丹水开始的。大禹治水“嶓冢导漾,东流入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这解放的“沧浪之水”就是武当山东北的一段汉水。时至今日,禹迹池尚在,“休云福地王难到,迹遗池中尚有痕。”王者之气已经在武当徐徐升腾了。登上海拔1612米的主峰“天柱峰”,置身云端,鸟瞰下界,确实给人一种君临天下之感。你看那七十二峰虽凌耸九霄,但都俯身颔首,朝向主峰,宛如众星捧月,俨然“万山来朝”。元人有诗曰:“七十二峰接天青,二十四涧水长鸣。”这种气势,试问宇内还有哪座名山可比?“白虎岭头香雾散,青龙山外紫云开。”山川形胜,自然会招来帝王将相挑剔的目光。历代皇帝都把武当山道场作为皇室家庙来修建,这在明永乐一朝达到巅峰。朱棣这人是很有作为的一个皇帝,虽然他推翻侄儿取而代之之举受世人诟病,但瑕不掩瑜,他之王朝是明代最繁荣强大的,这一点不可否认。“北建故宫,南建武当”,在武当共建成9宫、9观、36庵堂、72岩庙、39桥、12亭等33座道教建筑群,面积达160万平方米,今天的武当有如此之气派,真是要拜朱棣之赐。“五里一庵十里宫,丹墙翠瓦望玲珑。楼台隐映金银气,林岫回环画镜中。”武当的王者之气,在明代蔚成大观。
  武当处华夏中枢,武当风随奔腾的汉水浩浩而来。那是道人们步罡踏斗的五里雾么?那是神仙圣人驾鹤往来的云气么?还是帝王们亲临之后所凝成了多彩的虹霓么?抑或就是芸芸众生求长生图不老而点起的香烟?我不能回答自己。八百里武当,群峰耸立,在我的面前,在我的心中,阒然无声,只有武当风,呼呼的,低低地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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