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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衡的小说感觉和技术


□ 吴励生

细读过杨少衡先生的新近中篇小说作品集《秘书长》(作家出版社2004年版),给我的阅读冲击是,几乎把我曾经有过的对他的各种阅读感觉悉数颠覆了掉。在我的印象中,无论是杨少衡其人还是其小说,均为文质彬彬。说实话,这种阅读感觉的颠覆是颇让人振奋的。众所周知,不善于突破自己的作家肯定不是个好作家,假如能够不断刷新自己的感觉同时又能不断刷新读者的阅读感觉,无疑是个优秀的作家。
也许是长期“泡”在官场的缘故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始,杨少衡的小说就跟官场有了众多深刻的勾连了。然而又跟传统上的诸如《官场现形记》类的以“揭露”、“谴责”为能事的“官场小说”相去甚远,尤为特别的是,其间浸泡着作家的饱和的生存感受,甚至你并不能清晰地分辨其立场,而是可堪玩味,由此可见其深得“把倾向隐蔽得越深越好”的现实主义精髓。同时又对传统现实主义做出了不小的超越,这便是常常抛弃了“全知全能”,而多为采用第一人称“我”或“我们”叙述。这还不仅仅是个视角的问题,关键可能是在于一种“可堪玩味”的穿透能力,否则叙述的失败或者至少不是那么成功的众多小说,原因也常常在此。即便是第三人称叙述,大致也可作如是观。杨少衡的这个“我”或“我们”十分老辣,很世故,却并不圆滑,很多彩,可能有作者的性格因子转移,却较少重复——无论是什么身份,比如乡镇干部“我”(《钓鱼过程》)和“我们”(《纳米布》),或者教授“我”(《霸王阵》)和教师“我们”(《水挺深的》),或者第三人称的《亚健康》和《秘书长》,在折射出方方面面的官场信息中,特别耐人寻味的是对官场的种种感受、理解和解读过程,反而很少是对官场腐败的暴露或者揭露,这又跟当下流行着的所谓“反腐小说”也拉开了较大距离。说白了,所谓“反腐败”,是个人人都能说,而且人人痛恨,却又是谁也未必说得清的一个现买仔征,甚至已经严重到了即便是揭露抑或批判仍然是必须存在下去的存在。那么,揭露也好批判也罢又有多少意义呢?杨少衡显然更愿意从审美的角度对生存结构做一些更有效的切人和逼近,从而让自己饱满的生存感受寻找到一种恰切的表达通道和形式。
小说家的最重要的语言能力,便是能够把诸多瞬时的生存感受兑现为一种立体的叙述。无论是《钓鱼过程》和《纳米布》对当下官场时髦的“政绩工程”——招商引资的反讽表达,还是《霸王阵》和《水挺深的》对现代文人涉足官场的那种如履薄冰的沉浮升降的探测与观察,抑或像《亚健康》和《秘书长》那样置身于官场漩涡犹如置身于地雷阵,闹得不好就会触着了某个地雷……所有种种,其间均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起着殊关紧要的作用,这便是官场的潜规则:你只能身不由己,谁也抽身不得,任谁都只能是它的话语的肉身。置身于其中的身体,还承载有对这种话语孵化的功能,于是同样是招商引资,既可以演变成一个诈骗案件(不但没钓到鱼,还被吞掉了鱼饵——反遭敲诈,当事人险些被“双规”),也可以是出于“老筛”的本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成全政绩工程,也可以借文化搞“县庆”,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其中隐含诸多尴尬与荒诞;更有学生溺水事件的某个细节可能关涉到市长,从而派生或者是制造出的一连串近乎夸张的故事,以及仅仅是接受了落马副市长的一瓶“路易十三”,唐中和副市长居然牵涉到了自身的“亚健康”问题,至于号称“老秘”的市府秘书长,更是犹如庖丁解牛,脚踩钢丝平衡能力绝佳,尽管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不说我们官文化的传统如何,也且不论我们汉人又如何有“爱做官”的毛病,就说我们只要体制一日不改,官本位意识就永远根深蒂固,潜规则与显规则就永远互补。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政绩当然是需要的,但你不看上级的脸色和意图哪行?于是乎种种修,炼的工夫就层出不穷了。所有这些,杨少衡的文学感知方式颇为别致,不仅在他的字里行间充溢着饱满的生存感受,而且在他的虚构世界里当下色彩的官场生态也得以惟妙惟肖的体现。我说的“当下色彩”,是指意识形态的当下性,时代话语的当下性,也即“显规则”上可能在变幻,而“潜规则”却是亘古不变。然后便是当下官场中的具体性了:官场中人也都是有血有肉之人,除了顺应官场话语,官场中人也自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从语词化的角度讲,便是不少“自己的生活方式”使杨少衡小说平添了诸多的笔调和情趣上的生动;无论是“蹦儿鱼”“蹦啊蹦啊”、“老筛”的“散步”还是“郎爬哈掉”(夹住了),抑或“三椎六毛”等等,诸多方言俚语,无不一一生动传神地传达出了人物的生存感觉,同时也以直觉的方式有效地把握了生活的某种原生态。这样一来,还不仅仅是杨少衡的叙述显得饱满立体,而且小说中人物自身的感觉也显得精致而准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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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福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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