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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有病


□ 朱 佳

要不要有病
朱 佳

当他再一次麻木地从肮脏的工具包里掏出钳子时,隔壁老头的呻吟穿透卫生间发黄的瓷砖,冲击着他的耳膜。这个马桶是这周内第五次不冲水了,而隔壁患者一点点流失的生命却堵也堵不住。
他麻利地动作起来。这份工作,闭着眼睛他也能干好。只是住在这间病房里的患者喜欢拿马桶出气。她故意把马桶水缸里压塞的铁环卸掉,让马桶不能进水。护士小声交待:“你闭着嘴尽管修,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住院了,她大脑有点……”护士说到这里,看到了他毫无表情的脸,突然迟疑一秒,寻找妥贴的词汇,末了,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从嘴边困难地挤出三个字:“不一样。”说完,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他不动声色。
他完全理解刚才小护士的难堪,那是针对他。这个小护士的脸是全院小道消息的公告牌。他此时了解了别人对他的看法。那些别人当中,有认识他的,也有只听说过他名字的。认识他的,现在见到他,都想躲着他;不认识的,充满好奇想见到他。原因只有一个,不就因为他喜欢看病么?看病不奇怪,让人想不通的是他希望自己有病。真心希望。
人们管他叫马为,是医院的修理工,对付一切工作不通畅的管道。马为不知道隔壁就要死去的那个老头姓什么。医院里有无数的病人来来往往,走的走,死的死,多如草芥,但是马为却记住了这个头脑与常人不同的女人姓白。
修理很快结束了,连上铁环,水流就通畅了。他感到身后有个影子,猛转过身,看见了姓白的女人。
在此之前马为来过四次,却一次都没有与她碰面。有两次她去做检查,另外两次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单蒙住头。
这次,马为和她面对面了。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纸一般惨白,手臂上穹隆弯曲的血管透出淡紫色。她没有任何表情,空洞得像被抹平的石蜡,只有两只黑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马为不想理她,但是眼前却掠过一丝幻影:他和这个姓白的女人站在一片舒缓的山坡上,在他们和蓝天白云之间是早春绚烂的草地。远处的云朵们像女人卷起的衣裙,一卷一卷慢慢翻滚。马为打了个冷颤,侧身从女人的身边挤出去。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没有动,冰山一样。

医院的走廊在马为面前延伸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小径,起起伏伏。走廊两边全是病房,没有窗户。微弱的光线从病房门里断断续续地爬出来。马为感到脚下忽高忽低,眼皮打颤。在小径的路面上,他看见紫色透明的小蛇向他蜿蜒爬近。蛇身闪烁着紫水晶一样斑斓的光,很细,却奇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拐弯处,看不到尾巴尖。他把手里提着的工具包挎在肩膀上,朝楼下门诊室走去。
门诊室里小黄在值班。他是马为的哥们。马为近期的表现让他忧心忡忡。刚打发走一个发烧的女人,马为就无力地坐在小黄面前。小黄惊异张大的嘴巴让马为以为自己病得不轻。可是小黄量过他的血压,看过他的舌苔,测过他的心跳之后,无奈地摇摇头:“你没事儿。”
“我产生了幻觉。”马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有说服力。他仔细一颗颗扣好衬衫上的钮扣。
“那是你失眠造成的。你要是再坚持让自己不睡觉,随时都会产生幻觉。”小黄把听诊器从两只招风耳上取下来,站起来脱掉白大褂。下班时间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睡觉?”马为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向小黄提起过这件事情。一定是蔡小芬干的。蔡小芬是他的妻子。
果不其然。小黄拍拍他的肩膀说:“咱们住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老婆今天早上告诉我的。”
“她不说真话。”说话间,马为突然明白在走廊上看见的蛇身是姓白的女人手臂上的血管,他啪地拽掉了衬衣最下面的钮扣。
“你应该睡觉。”小黄语气强硬。
“我很无聊,睡不着。”

尽管马为对老婆蔡小芬泄漏自己私事的做法很不满,晚饭桌上,他还是保持了沉默。四十瓦的灯丝发出微弱的光,把窄小的厨房弄得昏昏暗暗。鱼被清蒸后变了色,鱼皮上抹着姜丝,是死后化了妆的尸体,横亘在他和蔡小芬之间。蓝色饭碗里的蒸汽升腾起来,消散在无声无息的灯光中。马为觉得喘不过气来,放下饭碗开了窗。窗户大开,在窗外窥伺许久的凉风蹿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饭桌前。
蔡小芬的回击相当迅速。她啪的砸下饭碗,鱼头在半空中跃了一跃。
“关上窗。”蔡小芬的声音冷淡,却让马为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天太热。”马为兀自扒了两口饭。
“吃你个头!吃蚊子!”蔡小芬甩下筷子,屁股下的木椅长了脚,脱离了饭桌,椅腿和瓷砖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让马为想到了中学时老师手里的粉笔和黑板亲密接触时发出的声响。蔡小芬已经站了起来。
“纱窗是关着的。”马为尽量不去看蔡小芬公牛般发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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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小说界 2007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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