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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


□ 王华(仡佬族)

  作者简介:王华,女,仡佬族,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贵州省作协副主席。曾在《当代》、《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山花》等期刊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桥溪庄》、《傩赐》、《家园》,小说集《天上没有云朵》,多数作品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选刊和各种年度选本转载;作品曾多次获奖。

  彭人初的上半身是全村最英俊的,但因为那两条小儿麻痹腿,别人还是习惯把他归为丑人的那一类。他不干。他是镇中心完小的教师,虽然只是个民办教师,但全村只有他一个。他还会写一手“我”字体的毛笔字,过年的时候,全村的对联都是他写的。村里哪家要办个红白喜事,要写个人情簿子,也离不了他。甚至在学校,逢上国庆节建党节要出墙报的时候,他也是缺一不可的一个。他认为这些光辉足以弥补他下半身的缺憾,甚至是一种比别人更加值得骄傲的资本。因此,他从来不在人前为自己的残疾汗颜。

  他心里很喜欢同事陈丽丽。虽然他一直没开口对她表达过这份喜欢,但他也从来没有遮掩过,不管在人前,还是在人后。不表达并不代表他自卑,只是因为陈丽丽已经结了婚,他认为表达也没用。但别人更愿意把他的不表达看成是癞蛤蟆向往天鹅的自卑,是不敢表达。

  他敢吗?他们背着他的时候说。

  你敢吗?他们当着他面的时候说。

  陈丽丽是镇中心完小最漂亮的女教师。那时候,不是每个女人都敢抹口红喷香水的,因为怕人说。可她把这当成了家常便饭,就因为她漂亮,她不怕人说,人们也不说。陈丽丽漂亮但不骄傲,因此人人都愿意跟她近。任何人跟她近,别人都没意见,可彭人初跟她近,别人有意见。好像因为彭人初的丑,就会毁了陈丽丽的美一样。学校三十几个教师,大半是女的,就那么十多个男的,天天往陈丽丽跟前凑。彭人初也凑。别人就说,老彭有人找你哩,好像是你媳妇?彭人初还没有媳妇,他们这是故意奚落他。奚落他也不是恶意,主要是不想看他跟陈丽丽一起凑。要是彭人初在先,别人又会说,不是跟你说你媳妇来找你了吗?在校门口站着哩,快去快去。要是他不走,人家还有话说。你还真是个有远大理想的人啊,连我们都不敢有非分之想啊,你倒不屈不挠啊哈。

  男同事都往陈丽丽身边凑,别的女同事就自然而然地开发了一种很刺激的游戏——扯裤子。这个游戏没有固定的时间,只要没有学生在场,只要是男在前、女在后,随时都可以发生。即使是女在前,男在后,也有可能发生。只要女的想开心,她可以故意回头跟男的说话,稍落后于他,然后趁其不备,刷地将他的裤子往下一扯。那时候男人们都喜欢穿一种侧面带两条竖杠的运动裤,这样的裤子一扯就掉。彭人初也穿这种裤子,但从来没人去扯过。学校其他男教师的裤子都被扯过,就他没有。他成了唯一。他心里很不喜欢这种唯一。于是,他决定牺牲时尚,不再穿带杠的运动裤。这样,他又成了全校唯一不穿时尚运动裤的男教师,倒显得个性了。原则上,他可以接受这种唯一。

  有一天,他开始关注起有关口红的学问来。为此他专门去了一趟县城,在县城最大的一家书店里找到了有关口红的书,并买了回来。有自知之明并不等于要自卑,这是他的原则。他研究口红就是为了在陈丽丽面前表现得与众不同,从而博取她的另跟相看。因为唯有争取另眼相看,才有机会跟陈丽丽凑一块儿。

  他潜心研读买回来的那几本有关口红的书,再往陈丽丽跟前凑时,陈丽丽果然对他大大地刮目。陈丽丽睁大她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听他卖弄刚刚得来的见识。

  大约在1660至1789年这个时间,在法国和英国,男士们也流行涂口红。

  是吗?我从来没听说过男人也喜欢涂口红。陈丽丽表现得很高兴。她对每一个来跟她凑的人都很友好,只是友好而并不是由衷的愉快。但今天她对彭人初表现出了由衷的高兴。

  古埃及的男性也喜欢用口红,但他们大多使用黑色、橘色、紫红色。彭人初说。

  哦!我也有支紫红色的。陈丽丽到抽屉里找,找出那支紫红色的口红给彭人初看。是这种吗?

  彭人初认真看过,说,应该是这种。又说,不过当时的口红可不是这种形状的。这种管状口红,是在1915年才由美国一家制造商推出来的。

  啊!陈丽丽感叹着,拿过书桌上的小镜子看自己的嘴,发现它有些暗淡了,就将那支紫红色的口红拿起来往嘴唇上抹。

  彭人初看着她变得更加鲜润欲滴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邪恶感,鬼使神差般地,他张嘴就说,某些社会学家认为,身体的装饰始于性器官,而嘴唇令人联想到阴唇,唇部的彩妆暗示性行为。

  陈丽丽飞快地瞅了他一眼,脸色突然有些板结。彭人初以为自己完了,正好有人来打岔,说老彭你又凑这里啊,你媳妇来接你了’快去。他真就打算站起来离开了,可陈丽丽却意外地站到了他这一边。以往别人从她身边赶彭人初走,她永远都是一种玩笑表情,一种谁来谁去都无所谓的表情。第一次,她有了认真的态度。她对来打岔的人说,你媳妇才来接你了,你去吧,我跟老彭正说正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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