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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朱家阿哥


□ 李新勇(蒙古族)

  作者简介
  李新勇,蒙古族,70年代出生于四川省西昌市,已出版散文集两部、诗集一部,在各类文学杂志报刊发表作品140多万字。现居江苏省启东市,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午后的秋阳,浓茶一样酽,弥漫着一股特有的蔗糖味道。
  那时我的母亲还是个五岁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懂得打扮自己,她跟七岁的大姨在外婆家门口的河沟边,摘牵牛花插鬓角。这个季节的牵牛花跟这个季节的野果子一样,到处都是。大姨喜欢红色的,我母亲喜欢蓝色的。顶着一头红色牵牛花的大姨问我母亲:“看,我像不像新娘子?”我母亲说:“如果我说像,你给水果糖吃?”大姨从一棵野茄子树上摘了许多红色果子给我母亲说:“给,多吃一点呀!”我母亲咯咯地笑了。
  我大姨叫蕙儿,我母亲叫芬芬。七岁的大姨,已经显出美人儿的坯子。可惜人家前年送的衣服不仅小,而且破得连补丁都无法打了,遮不住多少内容。我母亲的衣服跟我大姨比起来,好不到哪里去。
  几个在山沟里被野果子撑圆肚皮的捣蛋鬼从她们身边经过。这群浑小子是村里出了名的,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十来岁,像不善管理的瓜农,种了一窝大小不匀的瓜,望一眼就知道,不可能有什么收成。一个大点的说:“蕙儿,你像新娘子!”另一个稍微小点的,用屁股撞了一下大点的那个,挤着眼睛坏笑着说:“你想做芬芬的姐夫就明说,什么‘像新娘子’?本身就是新娘子!”说着,盯住我大姨。我大姨刚才还美滋滋的,顿时脸红了,说:“狗嘴吐不出象牙,一边去!”
  大点那个说:“吓,你敢骂本爷爷!你就是我的新娘子怎么啦?你做新我娘子算我看得起你!”说完这几个捣蛋鬼唱起顺口溜,这顺口溜唱的是我外公和外婆:“骆光圈,四十三,娶个媳妇儿俩铜元,新郎新娘拜天地,儿子跑来要麻团;骆光圈,没得钱,一条裤子五人穿……”
  我大姨和母亲赶他们,他们不走,吓他们,他们不怕,简直是几帖恶性狗皮膏药,粘上去扯不下来。两个女孩就哭了,大姨一边哭一边还嘴。那边见美人儿哭了,更加来劲,干脆躺到对面斜坡上,喊得更欢。
  我的外公确实是个穷光蛋,四十三岁还没有收缘结果,人家给他介绍了个比他大一岁的女人,他还嫌人家是寡妇。这寡妇后来成了我外婆。我外婆进入我外公家,带来了朱家的孩子,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这就是我大姨和我母亲的朱家阿哥。外公本来想等外婆替他生了儿子,就把我的朱家舅舅改来跟他姓,外婆却替他生了两个女孩,再也没有生育,于是外公再也不提替他改姓的事。我大姨和母亲就这样“朱家阿哥朱家阿哥”一直喊到她们的“朱家阿哥”成为她们一辈子的回忆。
  其实成亲那天,我外公对我朱家舅舅就另眼相看。我外公散给别人的是水果糖,给我朱家舅舅的却是麻团。我的朱家舅舅眼馋兮兮地看了一眼别人手里的糖,又看一眼自己手里的麻团,再看一眼他威严的骆家阿爸,含着泪水花花,把麻团塞到嘴里。
  朱家舅舅勤快,每天我外公一起床,就能看见屋檐下码好了从山上新担回来的柴火,灶下的水缸装满新汲的井水,我外婆在灶后做饭,我的朱家舅舅在灶前烧火。除了秋收季节,我外公家的饭从来都是糠皮菜粥。朱家舅舅懂事,吃饭的时候,起初我外公要从朱家舅舅碗里舀一些给我大姨或者我母亲,后来我舅舅主动舀给两个妹妹。就是这样,我外公还嫌我舅舅“胀干饭”,要吃垮他。好的年景,我外公还能把自己穿旧的裤子赏赐给朱家舅舅,遇上年成不好,朱家舅舅一年到头就只有一条齐膝的火烧裤子,冬天裹麻布口袋片。
  吃了饭,舅舅跟我外公去上工。工地在山脚下,抬石头,一个工分一方。我外公个子大,力气也大。我朱家舅舅跟我外公抬一根木杠,就是用钢绳把石头套好,用木杠把石头抬到指定位置。石头都是我外公选的,对我十五岁的朱家舅舅来说,几乎每一块石头都显得太大了。外公抬后杠,舅舅抬前杠,舅舅蹲下来试了一下肩,感觉沉重超出自己的承受能力,就怯怯地说:“阿爸,把杠子上的绳子往后面挪一点,行不行?”外公一听,火了:“在老子面前,哪有捡来的儿子讨价还价的资格!”抽出木杠照舅舅打去,皮立即破了,血流出来,还骂:“胀干饭的东西!老子活该挣来给你吃!”打完骂完,外公把木杠插到套索上,一头放在自己肩上,另一头探在空中,等舅舅肩头上来。舅舅从地上站起来,把木杠放到肩上,憋足一口气抬,石头纹丝不动。外公嘴里骂着:“你就该被老子养起来,光晓得吃,不晓得做,老子上辈子欠你们的,这一世来给你们还债!”见舅舅真抬不动了,外公叹一口气,把绳子稍稍往后挪了一点。
  好多事情,只要起头,就一发不可收,打人也不例外。自此,大棒成了我外公跟我朱家舅舅交流的唯一工具。跟外公抬了一个月石头,虎头虎脑的舅舅缩水好几圈,瘦得皮包骨头,从此再也没有恢复过。
  就在这天中午,朱家舅舅再一次挨打。舅舅二十二岁了,开始想二十二岁的人应该想的心事。在我外公家生活了七年,舅舅长大了,虽然瘦,但高大,如果营养稍微好点,舅舅应该是个不错的帅小伙儿。他的心事是给村西头赵家的闺女逗起来的,两人一般大小,彼此都有心,经介绍人撮合,两人发展很正常,正常得好比没有什么毛病的黄豆,遇到春天湿润的土地。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赵家要求我的朱家舅舅去他们家做上门女婿。我外婆没意见,她对外公说:“人家是独女,他们的要求合情合理,况且两家隔得不远,可以相互照应。”我朱家舅舅也乐意,毕竟可以使他跟恐怖的骆家阿爸保持一段距离。我外公一听,顺手就给我外婆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个耳光实在是响亮,以至于把在场的我大姨和我母亲都吓哭了。我外公破口大骂:“老子替你养儿子,养大成人,翅膀硬了就飞了,老子活该给你们当奴隶?”我外公其实是舍不得那么好一个劳动力。外公又骂我舅舅:“你狗日的是发情种猪,没有女人你就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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