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月光奏鸣曲


□ 胡瀚霖


那时候住房很拥挤,我们四户人家同住一个单元。一家一间房,卫生间和厨房共用。彼此之间差不多无秘密可言,谁家来了个人,谁家的孩子和人打架,谁在单位里挨批等等,整个门洞立刻就能知道。谁家改善生活,包饺子包馄饨或者烧了一个什么好菜,都会盛一大碗分送给另外三家,礼轻仁义重。谁家烧开水烧饭,开了锅,主人不在,就有人在厨房里吼一嗓,水开了或者饭开了之类。若听不见有人应答,这人就会帮着把水灌好,把饭焖好。谁家大人出差,是不必担心孩子的,那三家的大人自会照应。一个门洞,4户人家,8个姓氏,l7个男女,竟和睦相处,亲密无间,宛如一家。
东头1号房间常常易主。有一回搬来一家,只夫妻二人,知识分子模样。男的30多岁,广东人,普通话却说得很好。女的年轻一些,高挑个儿,身上线条很美,上海人。他们搬来后就自成一格,不与左邻右舍交往,有时在楼道里、走廊上碰到,实在躲不过,他们也只是略点一点头而已。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的样子,犹如林黛玉进大观园似的。我就想至于吗?我们这个楼洞大车店似的,离大观园的等级还差得远,大可随便一点,何必装扮得如此清高?再说了,我们这个楼洞,住房条件虽很差,住的人可不差。东头2号房男主人是雷达设计师,西头1号房是车间主任,都是有点知识的人,大有资格和这位老广对话的。当然,话是这么说,邻居们是无法改变他们的,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但是很自然地他们成为人们的注目中心,你越想保住秘密,人们就越想知道你的秘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就有人去打听他们的情报,于是不多久大家都知道了他们的隐私。我刚才说过我们这个楼洞是无秘密可言的,犹如西方的政治,透明度极高。原来那男的姓陈,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后来被打成右派,便下放到工厂当工人。女的是他低几届的同学,相恋已久,在这种情况之下,在看不到他有任何出人头地的希望的前提之下,竟然铁定了心跟他,显然是忠贞不渝,令人敬佩,那后面定有一段回肠荡气的故事。但我那时还小,才上小学一年级,不能解得此中堂奥。在那时的我看来,右派就是坏蛋,那是毫无疑问的,我们不能对他客气。于是常常伙同小伙伴大搞恶作剧,将他晾晒的衣服扔到楼下,将泥块扔进他的窗户,将垃圾扔在他的门前。有一次我忽发奇想,将一张报纸贴在他门上,上头赫然写着:“打倒右派”四个东倒西歪的大宇,还仿造大字报的方法在右派两字上打了红色的叉。陈看到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用一块湿布很仔细地擦粘在门上的纸屑。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那是一个秋天,天高气爽。陈正好在厨房煮饭,煮到将开未开之际,陈不知有什么事,去了楼下。我正巧在厨房,他那饭干汤之后,没人照应,我便假作不知,一任其糊焦。当陈急急忙忙从外面赶回后,空气中已经弥漫了一股冲人的焦味,那锅饭将不能入口是可以肯定的了。我毕竟有些心虚正准备悄悄走开,陈心平气和地说:“小朋友,一个门里住着,帮忙叫一声,照应一下也不损失什么,何乐而不为呢?”我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他看出我的不安,就走过来轻拍一下我的肩说:“跟我来。”
我便鬼使神差般地进入了他的家门。
对那时的我,这绝对是一方崭新的天地,一个艺术的天地。迎面墙上是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着一艘中世纪的帆船在连天巨浪中艰难地行进,仿佛随时都会被淹没。画面上方有一道光在透过云层,又仿佛不久就会云过天晴,阳光灿烂。左边的墙上却有一幅书法作品,很秀气的字,但内容却和油画不甚一致,写着“无处不可寄一梦”。我后来知道这大约是黄山谷的名句,显然那是他不得意时所作,得意的时候可不会这么说,得意的时候肯定会说“此处方可寄我梦”或“春风得意马蹄疾”之类,当然山谷先生没这么说,是我替他说的。我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纯艺术上面停留,而在靠窗的那架钢琴上安营扎寨了。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那是钢琴,我看那差不多同学校的风琴相似,于是就假充内行地说:“这架风琴可真大。”
陈似乎愣了一下才说:“是钢琴,看过钢琴伴奏《红灯记》吧,一样的钢琴。如假包换。”我不由大费踌躇,明显的不一样嘛,影幕上的那架钢琴大得多,也气派得多,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回事。
陈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种钢琴个大,声音极响,保真度高,舞台上用当然好,最后一排观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家里可吃不消那么大的声音,震得人头都发晕。”他叮叮咚咚地弹出了一串响亮的音符,即兴式的。“就这已经够受了,整幢楼都会被唤醒。所以搬来那么久,我一直不敢动它,怕影响大家。”他继续弹下去。“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你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我没有想到这首平时听厌了,听烦了的歌,经他一弹,竞那么娓娓动听,乐声汩汩然绵绵然流遍大楼的每一个角落,如冬日的阳光,温暖、清新、金黄。就在这一瞬间,楼中的吵闹声喧哗声戛然而止,四周一片静谥,整栋楼都在倾听。在那个时代人们太需要音乐了。我很肯定地对他说:“您比殷承宗弹得好。”他笑道:“可惜中央乐团的指挥不这么想,不然上电影的就是我了,我也不会和你做邻居了。不过你这样想我很高兴。”他弹着,手指灵动之极,一串串优美的音符像小鸟一般钻出,飞向窗外,在天空中自由地争飞,看足柳昏花眠。但这回他弹的是京剧《红灯记》选段,明显的和殷承宗不太一样,他把每一个音都装饰得像歌剧中的咏叹调,充满了钢琴特有的西洋味。我比较不出他们的好坏,只知道陈给了我一种全新的感受,让我有了一种想学琴的强烈冲动。大约我在脸上流露出了这种情绪,陈又一次会心地笑了。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