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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没有面世的碑记


□ 杨茂奎

  大概是2004年吧。至今仍然记得。那是暮春一个周末的晚上,没有次日工作之扰,顿觉轻松许多。于是,斜倚在沙发上,以一种玩味的心态,读《列子》。头上“嗡嗡”地响着的日光灯,正作了战国的太阳,照我循着列御寇的足迹,蹀躞前行。读到列子指着骷髅对其学生百丰说“只有我与他知道人未曾有生未曾有死”,知道碰见了一个玄而又悬的哲学命题。以我的学识,只能用分子论或者物质守恒定律来诠释这个命题,但这肯定不符合列御寇的本意。于是翻出《庄子》,找同样关于骷髅的故事。在《庄子》里,说话的是骷髅,倒是骷髅要胜庄周一筹,说出了“君主之乐也比不上人死之乐”的话。这样看来。还是列御寇的命题更深一层,在庄周那里,生与死还是对立的,到了列御寇。生与死已全然没有界限。列子的命题固然玄妙,但为什么齐景公还要面对大好河山叹惜“去国而死”呢?秦皇汉武为什么耗费那么多的精力财力寻找长生不老药呢?果如列御寇所说,英年早逝的梁遇春还有必要洋洋洒洒地探讨“人生观”、“人死观”吗?本没有什么学识,思考如此深奥的问题,实在有如小蛇吞大象,一条象尾便可以撑破肚皮。于是,不一会儿,脑袋就像低配置的微机运行超大软件,发热,而后黑屏,死机了。待意识从生与死的纠缠中挣脱出来,已是身心疲惫,再不想回到那个旋涡之中,于是将《列子》、《庄子》顺手扔在一边。
  忽然心血来潮,从床下拖出早已弃置不用的手提电脑,打开,漫无目的却又似乎有所期待地浏览着硬盘上的文件。忽然,一个WPS文件映入眼帘,名日《兴修松林园公墓记》。就这八个字,犹如一针兴奋剂,马上把浑身的疲惫一扫而光。这是1996年写的一段文字,已经迷失了8年,想不到在这废弃了的486手提电脑上重见天日!于是左键双击,模糊的屏幕上蹦出一段楷体字:
  承大河之津泽。禀水土之灵气,我村发端于元末,各姓盖由山西洪洞、山东诸城等地迁徙而来,历经明、清、民国,已近七百年。今人丁兴旺。生活殷实,历代亡灵尽可安息矣。
  慎终追远,圣贤之遗训,尊祖敬宗,千古之风情。然一宗一墓,与今之民生颇多龃龉,故当在移易之列。移风易俗,民以教化,国以强盛,何乐而不为?去宗族之界限,谐诸姓之精神,亦势所必然。况咸集英灵于高碑之下,长系哀思于翠柏之中,镌碣刻石。或彰其德,或表其功,以奠亡魂,以示后人,不独亲其亲,阖村瞻仰之。其情也切切。其志也昭昭,孰谓不合乎圣训耶?故此议一出,老少皆奔走相告,合力而建,月余乃成,可见民心所向也。
  村中修公墓,是以记之。
  公元一九九六年三月
  伴随文字一起打开的,是一段尘封的多少带点自我欣赏的记忆。1996年村里动议兴建公墓,这是村支部书记邀请我为此举写的记,之所以要修建公墓,正如文中所说,是因为“一宗一墓,与今之民生颇多龃龉”,各家墓地是土改前因袭下来的,遇有丧葬,墓主与土地承包户每每发生纠纷。按照支书的设想,公墓里要栽植松柏,所以公墓叫“松林园”;公墓前要建一个大门,门楣题“松林园”,两边镌刻楹联,冲门立一块碑,记载此举的缘起、始末以及出钱出力者、撰文书写者等等。这样一篇似通非通的文字,当年写它的时候,可是鸭子上架,颇费了一番工夫的。支书说,这文字要刻在石碑上,字不能太小,碑不可能太大,所以文字最多也就三百。斟酌了半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懵懵懂懂写成了半文半白。当时支书拿到这篇文字,也不问什么意思,直接拿到碑刻作坊去砍价。大师傅最后说,看在写这碑文的老先生的面上,给你个最低价,并说,你们村还有这样的老先生活在世上,难得啊。支书把大师傅的话学给我听了,我笑了半天——居然有人把我当成了老秀才!
  公墓终于建了起来.然而.大门和门内的石碑却没有修建.也没栽植什么树木。据说是因为经费问题,村里需要办的事情很多,比如修公路、修学校等,实在没有多余的财力用在公墓上。自然,这篇文字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支书说,我先收藏着,终究会刻到碑上去的。后来,时事变迁,原来的支书卸任。进城经商了,继任的支书仿佛也没有完成前任未竟事业的意思,这篇文字也就泥牛入海了。
  这篇文字失而复得。两年多又过去了,再面对它时,便平静了许多,绝不会再有当时那种欣喜与激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身的老成,再看这段文字,甚至还暗自庆幸,幸而没有刻到石碑上去。这文字,大有溢美和不实之嫌。如若真的面世,真不知道时人如何评论,后人如何诟病。
  村子离黄河二十五华里。在漫漫几千年华夏历史中,黄河下游屡屡“神龙摆尾”,不知有多少生灵湮灭于滔滔浊浪中,当年村里打井,就曾于地下挖到砖砌房基,不知是何世何年何氏人家。尤其到了元末明初,战乱加水患,茫茫千里,荒芜几无人烟,因此才有了朱洪武的洪洞大移民。村子正是这次大移民的结果,未曾承受什么“大河之津泽”,倒是先步了河患之“余韵”。在此后的近七百年里,所幸村子未遭“龙尾”横扫。却也屡受黄河的威胁。光绪十五年七月多处黄河堤埝漫溢,村中杨姓二世祖墓前的御赐翁仲、石羊、石豹,因“黄河渗漏,沙压数尺”而埋没在地下了。翁仲尚且被埋地下,其水漫平野的情势也就可想而知了。兴修水利,变水患为“津泽”,只是当代几十年的事情,相对于绵绵近七百年的村史。实在是倏忽一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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