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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林艺苑


□ 聂鑫森

  帘外雨潺潺

  湘楚大学校长廉外雨,黄昏时凝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湘妃竹帘外,响着一片急促的雨声,如银盘跳珠。

  他手里捏着刘胜的一份请调报告,纸轻而分量重。他能让刘胜调走吗?他能不让刘胜调走吗?不禁浩然长叹:“人才难得,人才易失,刘胜呀刘胜!”

  廉外雨今年四十有五,当校长已届五年。他的名和字是教古典文学的父亲所取。“廉外雨”来自南唐李煜词的“帘外雨潺潺”,“廉”与“帘”谐音:他的字为“知时”,摘自杜甫“好雨知时节”的诗句中。他是湘楚大学中文系的本科毕业生,然后读硕读博,再留校任教。教学之外,专研究中国古典诗词,尤以唐诗宋词的比较学为人称许,发表了不少有见地的论文,出版了专著《唐诗宋词之比较》。四十岁时已是正教授、硕导和博导,在学术界正是如日中天。不料组织上和群众都看中了他,先是当中文系主任,继而为副校长、校长。作为一个中共党员,作为一个谦和处世的学者,他在婉辞无效后只好慨然就位。管教学也管行政,扎扎实实地埋头苦干,只是再无暇顾及上课和带硕、博研究生。他向上级一再要求,只保留了一个正教授职称,取消了硕导和博导的头衔。

  他常说:“我自感才疏力薄,但靠群策群力便可诸事祺顺。我自感言微人轻,但知为政不在多言,只重身体力行而已。”

  因父亲嗜酒,一脉相承的他便有好酒量,但在任何场合都注重酒德,决不乱性。湘楚大学百年大庆时,在教职员工参加的盛大宴会上,刘胜领着行政、后勤人员前来敬酒,他一口气干了五钱一杯的酒二十多杯,毫无醉态,举止言谈都很得体。

  他上任当校长时,就看中了和他同岁的后勤处处长刘胜,把他提拔为校长助理,有职有权,专门料理基建、园林、卫生、房产等项繁琐工作。

  刘胜也是本校的毕业生,读的是行政管理系。长得很墩实,浓眉大眼,腿勤、手勤、口勤,办事善思考,算计很精审,同时决不谋自家小利,坦坦荡荡,干干净净。他之所以毕业后即供职于学校行政部门,是因其父是该处搞维修的老工人,带有一点照顾的性质。

  刘胜当上校长助理后,首办的两件事令廉外雨十分满意。其一,是把校园的清洁卫生和园林绿化工作,交给一家物业公司打理,然后辞退所有雇请的按月拿工资的工人,不但环境大有改观,而且每年为学校节约一笔不小的钱。其二,是成立校友基金会,募集到一笔上千万的捐助款,可随时用于全校的学术成果奖励。

  廉外雨为此特在一家饭店的雅间,自费设宴慰劳刘胜。几碟可口的菜肴,两瓶“茅台”酒,杯、筷交响,其乐融融。

  “廉校长,你的大著《唐诗宋词之比较》,我认真读了,受益匪浅呵。”

  “刘胜兄,这样的书你也读了?是我之大幸。干!”

  两人又仰脖干尽杯中酒。

  廉外雨双眼放亮,笑着说:“以你、我而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是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蕴藉空灵;你是宋词,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析透辟。”

  刘胜听了哈哈大笑。

  “干!”

  “好,干!”

  刘胜忽然问:“尊女此次高考,第一志愿是本校,而且过了本省文科划定的录取线。”

  “不。因全国考生填本校为第一志愿的多,故录取者的分数抬高了,小女差一分。”

  “就一分呀,又是教工子弟,应当录。我有为难事了,本市管文教的副市长,他的女儿和你的女儿是同班同学,比尊女少五分,也过了本省文科的录取线。副市长对我校多有关照,他托我向你求个情,请把他的女儿录取。”

  廉外雨猛地喝了一杯酒,然后叹了一口长气,说:“刘胜兄,我知道你的苦处。但你可以告诉他,小女差一分,我决不录取!我和他接触过,他是个知书懂理的人,定不会怪罪你。如他仍有意见,我则去登门谢罪。”

  后来,刘胜果然去如实禀告,副市长说:“廉校长连女儿都不肯录取,我若勉强人家,则无任何道理。这两个小姑娘已经约好,复读重考,矢志要上湘楚大学哩!”

  ……

  如今,刘胜却要调离本校,廉外雨不能不愁肠百结。

  早些日子,刘胜忽然找到他,请校方破格给他个职称,讲师就可以了,因为出外办事,名片上没挂个职称,总让人看不起。

  廉外雨顿感突然,问:“你有学历,可没给学生上过课,没有学术论文的发表,更没有专著,还得考外语,你怎么评职称?”

  刘胜说:“我不是为图虚名,是为更便于工作。何况一个讲师职称,你给有关职能部门打个招呼就行了。”

  “刘胜兄,行政人员与教师司职各异,岂能混同。一旦兄开先例,其他人都依次而来,不是坏了规矩吗?”

  刘胜脸色变了,说:“你有校长的行政职务,还有一个教授头衔,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完,一甩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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