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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风


□ 马金莲

  庄风,简单地讲,即一个村庄的风气。
  庄风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说它重要,却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更不能当钱花。可要是觉得它一钱不值,似乎又就大错特错了。
  一个庄子的庄风,与生活在这村庄里的每一个人有关,表现在大伙的举止言谈、眉眼神色里。可以说庄风就像沟底那眼大家都担去吃的泉水,像家家烟囱里冒出来的袅袅炊烟,是看似清风流水一般平常,但关乎每个人安身立命的细微之处。
  像无数村庄的人一样,扇子湾的人也在意庄风,但又不是十二分的在意。总之那东西,像生活里的盐,少了不行,但也没人过多地去调放。平心而论,扇子湾这个庄子的庄风一直不怎么好。早年间,大伙日子穷,穷极了就胡折腾。没别的大本事,女人娃娃拖条打狗棍背个毛线口袋,到方圆十里八村去讨,去要。男人们一有空闲就钻进破窑里耍赌。耍的是一种叫碗碗子的东西。碗碗子,是在大碗里倒扣一小碗,碗里放几枚色子。一个人抓住那碗摇,摇得咣里咣当响,其他人押。押的是钱,货真价实的人民币。几个时辰下来,有输也有赢。赢了的高兴,眉开眼笑。走霉运的,一路输下去,输到最后,口唇干裂,两眼发红。最后难免弄出哄吵打架的事。回到家里,与女人还有一仗得干。轻则口舌相向,重则大打出手,直弄得鸡飞狗跳,碟翻碗碎,头破血流。影响得整个庄子也不得安宁。有些老人看不下去。苦口婆心规劝儿孙。可过了今天,明日他又手心痒痒了,夹着尾巴往人堆里钻。老人的话等于白费唾沫星子。聚众赌博,这是在庄内,出了庄子,这些年轻人就喜欢偷鸡摸狗。到邻村偷,到集市上偷。东西不大,值钱不多,却带坏了其他人,也坏了名声。附近集市上的生意人,一听说扇子湾人就吐唾沫,翻白眼,弄得人们赶集时不敢对外人讲自己家在哪儿。外人说到扇子湾人普遍一脸蔑视,甚至有人瘪着嘴说扇子湾那庄子的人啊,一半是叫花子,剩下一半是贼。
  这说明扇子湾的庄风确实坏了,顶风都臭出几十里了。一些到了婚娶年纪的小伙子发动媒人去说亲。姑娘一眼就看上了小伙子,等一听是扇子湾的人,脸色当下凉了,语言躲躲闪闪,含含糊糊。问来问去,才弄明白其中缘由,人家是嫌庄子不好,嫁哪儿都行,就扇子湾不行,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小伙子不气馁,到下一家去问。等到把庄子附近的适龄女子全问遍后,大家这才发现问题有点严重,贴身尝到了苦处。说来说去,庄风不好竟这么严重,都影响到男婚女嫁的大事了,没人愿意和这庄里的人结亲了。
  说不到媳妇的小伙子气哼哼的,这个破地方,啥时节把庄风搞坏的呢?啥人搞坏的呢?大家这才注意起庄风来,开始认真琢磨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思来想去,找不出个具体人,似乎庄里每个人都有份。男人们偷过人,赌过钱。就算有人没亲自参与,但蹲在旁边看过耍碗碗子的呀,别人偷人时你总听说了吧。听说了没啥反应,连规劝几句都没能做到。还有那些女人和娃娃,铲草拔柴时总跑到邻庄的庄稼地里去,连草带庄稼青苗一起拔,害得人家粮食年年遭殃。人家就年年指着扇子湾的庄子明骂暗咒。归根结底,庄子的风气坏了,庄里的每个人都有份,每个人都有着难以逃脱的干系。
  一个冬天过去,又一个冬天过去,小伙子个个娶上了媳妇,谁也没打光棍。原来附近庄子问不上女子,他们就舍近求远,托自己的三姑四舅,到远处去问。离得远了。他们就不容易了解这庄子的底细。听媒人说男方家底可以,女婿伶俐,事情就有希望了。等到女子嫁过来,看清了这庄子的风气,后悔已经迟了,早成为扇子湾的女人了。所幸,女人中后悔的不多。她们口上埋怨,说父母瞎了眼,自个儿瞎了眼,上了媒人的当,进了这样的穷窝。话是这样说了,心里却未必如此,早勤勤恳恳忙碌上了。炕上一把,地下一把,里里外外,把个家料理得有头有绪,显示着当媳妇的能干。等到娃娃生下,根就彻底扎在这庄里了。渐渐适应了这里的一切。沟底那泉水,甜得透心,可惜担水的路有点陡,得小心走下几十个台阶才能舀到水。与左邻右舍的女人深入交往,互相走动,日子久了,发现女人们大多心地善良厚道。男人们有偷摸的毛病,但也有不沾这行的。关键是几个领头的带坏了大家,连累得整个庄子风气名声都坏了。大多数男人还是本分老实的,守着几十亩土地过本分日子。仔细想来,这情形就像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大锅汤。
  扇子湾庄不大,共四十余户人家,上庄姓马,下庄全是姓柯的。庄中夹居着几户王姓人家。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浪荡子弟,马家有几个,柯氏门户也出了几名,王家也没少了。每当这伙人闹得不成样子时,气得老人捶胸唾骂。说先人干下亏心事了,咋养出这样的后人。可儿孙大了哪还会听老父老母的唠叨,没人管得住他们的,只能任由他们胡闹去。这是前几十年里的事。
  近几十年,庄风竞慢慢有了好转。重要原因是庄里年轻人少了。儿子娃娃长到十七八岁,就到外头蹦跶去了。外头的世界大了去,大得让人不敢想象,还有意思得很。年轻人去上一两趟,就迷恋上了,不想回来了。偶尔回来了,那头发竟红不拉叽的,大红公鸡脖子上的毛一样。问了才弄清是染的。年轻人的变化不止头发。他们长长的腿上穿的不是粗布裤子,而是啥牛仔。屁股蛋子绷得那个紧,让人担心会忽然破裂开来。他们手斜插在裤兜里转悠,见了庄里人不大爱搭理,甚至有人用质疑的耳光打量着这生他养他呆了十多年的地方,说这穷山沟沟子,山真大,沟真深啊。那神态,那语气,好像自己压根不是在这儿长大的。还抽着烟,烟圈儿吐出一串一串,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圆弧。这都是从外头学来的。更吸引人的是从外头能挣来钱。庄户人苦死苦活种一茬庄稼,也就落个三两千元,这还得是碰上好年景的时候。上庄老马家的儿子,才十六岁的人。出去大半年时间就寄回来两千元。新崭崭的两千元,听听都让人发傻。老马女人立马就装了部电话。庄里在外的娃娃日子长了难免会给家里打电话,问候问候,报个平安,家里人也就放心了。电话是无线的那种,因为山大沟深,信号一点也不好,遇到刮风下雨天,话音就夹杂不清,耳边老是磁磁响,还老断线。就这,还是扇子湾唯一的电话。谁家娃娃来电话了。老马女人会小跑着去喊人家父母来接。接完得掏一块钱。据说老马女人靠那电话挣了不少零花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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