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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狗到犬


  从狗到犬

  郑彦英

  授奖辞:

  《风行水上》是一部回归乡土、家园和生活本真的书。乡土风物与文学血脉在这里气韵相通,水乳交融,弥漫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作者与土地及土地上的人、物、事所产生的莫逆亲情,浸润出温馨的民间情感。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狗的认识和态度,就像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一样,虽然发生了完全不同的变化,但却有着紧密的联系。

  少年时期,每天天麻麻亮时,我都要背着书包和一天的干粮,到七里外的天阁村去上高小。我家所居住的八百里秦川是典型的平原,大清早的地面上,总是伏着一层淡淡的岚气。随着季节的不同,岚气的高低和浓淡也不同,随着阴晴雨雪时光线的不同,岚气的颜色也变幻着,但不管哪一种颜色,都很迷人。我每天早晨走出村庄,总爱看这些岚气,甚至常常将这些岚气踢起来,自己往前走的身子就正好碰住飞起来的岚气,张开嘴猛然一吸,岚气就到了嘴里。岚气是有味道的,是乡村大地上特有的味道,是土地的、庄稼的、人和牲畜以及禽鸟的味道混合体,由于岚气里带有水分,所以这些混合气体就被弄得湿漉漉的,于是就常常使我产生吞咽的动作。但是这种美好的行走经常被打断,而且必然被打断,因为我要经过西介村。西介村有一群恶狗,我的脚步刚刚接近西介村时,这些恶狗就会跑出村庄,对我进行例行公事的“欢迎”。先是声音,是狗们特有的灵敏耳朵和鼻子启发了狗们的本能,它们可能卧在那里就没有动,想用声音驱赶我,先是一声或几声,然后是一片。因为我不能听了它们的恐吓声而停止行走的步伐,我要按时按点去天阁村上学,西介村是我的必经之路。于是,在我接近西介村东北口那棵大皂角树时,狗们就从衬里冲出来。狗的腥臊味和狗爪子奔跑带起来的尘土,随着狗的跑动冲撞着伏在地面上的岚气,西介村村口的岚气片刻间被撕裂开,并带着狗腔子里吼出来的恶热味道飞散而去。我的恐惧是可想而知的,因为我面对的是一群狗而不是一条狗,是奔腾跳跃在家门口的看家狗而不是远离家园的丧家犬。狗们冲出村庄的气势很大,大到我第一次遇到时心惊肉跳。狗们还没到我跟前,我就猛然猫下腰来,装作在地上抓石头或者砖头块儿,并迅速直起腰来,这是我爷爷教给我的非常灵验的办法,在秦川道上百试百灵。但由于我在这里遇到的是一群狗,就生了过分的胆怯,所以猫腰猫得早了,狗们就没有当一回事,冲向我的势头丝毫没有减弱。我的腿就颤抖起来,我以为这个法子不灵了。更加要命的是,我爷爷教给我的法子是一个欺骗狗吓唬狗的法子,在肥沃的秦川道上,根本没有石子可捡来打狗。还有,就是再小的砖头块儿,秦川人也会当作稀罕东西垒到家里墙上。眼看着狗们就冲到我的面前了,稍微犹豫一秒,它们尖利的牙齿就会咬到我的腿上了,我下意识地又一次猫下哆哆嗦嗦的腰,下意识地在地上又一抓。没想到这一下灵了,狗们猛然闪开了,往后退了一大截。这一退才使我的恐惧减少了一些,我才意识到刚才猫腰猫得早了。但是由于过度的惊吓,我觉得腿很软,本应该大步朝前走去,却迈得很缓很短。狗们于是受到了鼓励,发起又一轮冲击。我当下就理解了狗们冲动的原因,立即强装出勇往直前的样子,弯腰伸手的时候,动作有意很大,直腰起来的时候,把手扬得很高。这一下很灵,狗们立即大大后退了一截,我的胆也因之正了些,软着的腿也有了劲儿,步子就迈得大了快了。当然,狗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在它们家门口,生人不离开对它家形成威胁的范围,它们是不会偃旗息鼓的,所以在后退了一截之后,又会有新的一轮冲击,但是我已经有经验了,我只要再一次姿势夸张地弯腰摸地起身扬手就行。就这样,我重复了几十次这样的动作,才离开了这群看家狗的职责范围,它们不再朝我冲击,只是朝我叫着,直到我消失在它们的视线里。

  我在天阁村高小上了两年学,四个学期的每一个早晨,我都要经历和西介村的狗反反复复的战斗,对狗的厌恶达到了极点。中年以后,我们专业作家队伍中有儿个同仁都患了腰椎间盘突出等腰部疾病,而我的腰一直很好,我想这和我少年时期在与狗的战斗中对腰的锻炼有关系。

  十九岁时,我到空军当兵,驻扎在长沙空军基地。我们连队紧挨着一个大水塘,塘边有两户农家。这两户农家只竖着两幢房子,周围无墙无院无篱笆,有两条狗常常吐着舌头凶神恶煞一般地游走在房子周围。老战士告诉我,只要是穿军装的,这两条狗都不咬,这就让我挺奇怪:难道狗也搞军民鱼水情?但我从来不接近这些狗,只是见过连队的其他干部战士从这两条狗旁边走过,几乎就挨着狗走,狗也一声不吭,甚至还摇着尾巴。第二年我当了班长,一天下午我和我们班一个北京郊区的战士在菜地里锄草,锄热了,我们就将军衣脱了,只穿个背心干活。我们的菜地就挨着那两户农家,我们的身上没了军人标志,而且我们也没有防范意识,那两条狗就相约了一般从我们背后朝我们扑来。等我们听到动静,狗已经到了我们身边,少年时期我对狗的恐惧又一下子冲上了我的头。我刚要弯腰,却来不及了,狗的头几乎和我的头相对了,我就猛然一闪,狗没有咬住我,却将我的手抓伤了。与此同时,我那个北京籍战友却相当冷静,狗朝他扑去时他直着身子往后一闪,扑过来的狗就到了他面前,他顺势抓住狗的耳朵,一使劲儿就把那条狗扔进了水塘里,一条凶恶的狗顿时成了一条落水狗,在水塘里使劲儿扑腾。咬我的这条狗见状,一扭头落荒而逃。北京籍战士抡起锄头砸过去,砸到了狗的尾巴梢,狗嗷嗷叫着一溜烟逃跑了,北京籍战士掂着锄头追过去,被我喝住了。因为这无比英勇的战士,可能会一锄头将狗腰打断,或者将狗腿打折,这无疑将影响到军民关系。解放军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怎么能将老百姓的狗打残呢?北京籍战士虽然听从了我的命令,但是余恨未消,陪我到卫生队打了狂犬疫苗后,他有意不穿军装,只穿着衬衣,徒手到那两幢房子旁边走,嘴里还哼着京韵大鼓。那两条狗见了他,远远地躲开,就是不和他照面。晚上,两位湖南老乡拉着他们的狗到了我们班,见了我,狠狠地在狗脸上掮了两下,然后指着我,骂狗瞎了眼,连解放军的班长都不认得。两条狗这时候垂着尾巴,低头认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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