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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下的仰望


□ 张清华


一条小路出现在大地与云际之间,这是施瓦本山的尽头,海一样的褐色森林在这里停住了它的浪涛。那奔走的人也在这里迟疑了一下,他放缓脚步,回望这熟悉的山谷,迷人的风景,眼里映进了这童话般秀丽的城市。他吟哦着,叹息着,徘徊不前。
一条路就这样诞生了。而此时的我,就站在它与尘世连接的地方。我在心中默念着这珍贵的人,仿佛看见他在风叶中瘦削和佝偻着的身子,迷离而衰朽的目光,还有在风中稀疏而零乱的白发。他在吃力地攀登着,衣衫褴褛,气喘吁吁。世界已彻底抛弃了他,而他却还在为这世上担忧,为这大地上不息的生命而感动和吟咏。深沉的日耳曼尼亚,你诞生了太多的贤哲,可为什么独独将这一位纯洁的人遗弃?
关于他,我似乎已经知道得太多,却又是那样的少。现在是2000年的初冬,又一个世纪即将结束,在时间的涡流里,我似乎有呛水的感觉。但还好,现实的稻草还紧握在手中,脚下的泥土也似乎还算牢靠。我站在这古老的土地上,惊奇着世纪末,它的一切不可思议的和谐与安详,可找也感到迷茫:我想知道,这世界和他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必然互证与悖论的关系,两百年前的今天和现在,究竟又是怎样的一种不同,这美丽的土地诞生了他,为什么又让他和他的思想一起饱受贫寒、冷落、嘲弄和流离,我们的诗人那漂泊无助的灵魂,如今安歇在哪里?
世界的末日并未如约而至,一切都还照旧,山川秀美,容颜如始,甚至那为哲人所预言的世界之夜也尚未降临。此刻是下午一时,在这圆形的星球上,东边的祖国已将要安眠,而这里的一次远足才刚刚开始。冬日的白昼再短促,也有一番温情的盘桓。雨后的斜阳穿过密林,显得格外灿烂,天鹅和大雁就在脚下不远处的涅卡河中嬉戏,对岸的教堂里传来的钟声显得恍惚而悠远……一切都是这样的平静,仿佛这世界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沿着这小路与尘世的连接处向山上走去。是寻常的那种山路,弯弯曲曲,穿越着林地与房屋,并不比通常的山路和街区更少人间的烟火,气。它慢慢地向上,不断地在转弯的尽头消失,然后又重新开始。我并不担心自己会在那些岔路或者拐角处迷失方向,只是凭着直觉,慢慢地走向它的深处。
我忽然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条小路能有多长?即便你从未来过,也会有恍若旧梦的谙熟,仿佛相约前生。看来人生的许多处境都是相似的,也许每一条路的情形大抵都差不多。对哲人而言,一段路和每一段路,一段路和人生的总长,也许就是同一个概念。“在路上”,不但是生存的状态,也是本质;是思想的过程,也是思想本身。在荷尔德林的一生中,海德堡也许不过是最短暂的微不足道的一站,却也留下了这样一条著名的小路。我查阅了那么多的资料,除了一首他的颂诗《海德堡》之外,竟没有见到他在这里的任何一点哪怕是稍稍详细的记载。某种程度上我甚至疑心这条以他来命名的小路是否真实。为什么在活着的时候无人理会,而死后却有了如此多的荣耀甚至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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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至为奇妙的一条:没有比一条小路本身更能够合适地纪念一位行吟的歌手和一位哲人的东西了。在这个世界上不曾拥有任何领地,却独独占据了思想,默守了思想的苍穹。你可以占据大片的土地,却不能独据任何一条道路;你可以统治住人们的身体,却不能占有他们的头脑。这真是一个妙喻,一个最好的回忆和证明的方式。
这也是一个奇迹。在近代以来的艺术史上,已连续出现了多个这样的例证。他们的作品和人格的意义在当世并未获得承认,而在他们死后,却发生了意外的增值。时间越是消逝,他们的价值就越是固执地凸显出来;原先越是遭受俗世的漠视、非礼和误解,身后就越受到景仰和膜拜。这和那些当世的辉煌者常常正是相反,权贵和荣华随着时光一起烟消云散。得到的越多,那发自人内心的鄙夷也就越甚。
枯黄的和血红的叶子落下来,满地堆积,雨水已经把寒秋和初冬一起浸润得湿透。大地开始向下,而天空却比原来更显幽深。在出世的思想和红尘的下界之间,似乎还有一个“过渡”的阶段。各式各样的家居小楼挤满了山腰,窄窄的路上停满了住家的车辆。坡虽然很陡,但精巧的房舍还是令人费解地建在上面,更显出幽静高雅和富贵堂皇,令来者不由心生敬畏,可见非是寻常人家的去处。尘世的富贵大大逼退了诗哲脚步的印痕,使这条出世的小路更显得有几分崎岖和漫长。当年与荷尔德林在图宾根的神学院同窗的另两个非凡的智者,是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黑格尔,以及弗里德里希·冯·谢林,他们曾同处一室同窗共读的佳话流传甚远。可与荷尔德林相比,他们却要幸运得多,因为他们在中年以后几乎就已是得到举世公认的哲人和名流了,而我们的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至死却仍是一个寂然无声的隐者,一个精神上的孩童,一个为世人嘲讽和轻蔑的落魄的疯子。据说他的暮年是“穴居”在图宾根一个木匠家的地下室里,死时是被包裹在破烂的衣服里,由工匠们把他抬进了坟墓,他的手稿则宛若纸钱般地被人践踏和丢弃。在海德堡老城的法拉第街上,还赫然保留着曾在这里首次获任教授职位的黑格尔的旧居,而荷尔德林却选择了荒僻的山野。我不知道那时他栖身何处?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诗人的必然命运,还有他和其他一切的人相比最大的区别也许就是,他是最容易受到误解的人——甚至包括了他自己的同类;他所得到的承认,永远是最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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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5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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