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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炮楼(短篇小说)


□ 詹文格

  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来了!村口有人大声呼喊。听说日本鬼子进村了,村里男女老少惊恐万分,乱作一团。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闹,老人的咒骂交织在一块。正好出诊归来的徐中天大声喊着别慌!别慌!可是慌乱的人群根本不受控制,哪还听得见他的叫喊,争先恐后地向后山老林里疯跑。家徒四壁的学明孤老头也跟着奔跑,可是被人流一拥,四肢朝天摔倒在地上,好几双脚踏向他的身体,如若不是徐中天出手拉扯快,学明孤老头眨眼就将丧命于众人的脚板之下。逃生之时,没有人能顾及他,那阵势不仅仅是简单的一句贪生怕死,而是体现了人与其它动物一样,面对灾难渴望生存的原始本能。

  村里人对日本鬼子如此恐惧,是因为年前旺生叔公在汉口亲眼见过鬼子的凶残。他奉命送草药到济世堂,看到日本鬼子用刺刀捅着小孩在街头上示众。尽管听着就让人惊骇得连做噩梦,但当时日本鬼子还远在几百里远的武汉、长沙、南昌这些城里,而今竟钻到山里来了,这着实令人……徐中天没跑,延鹤堂照例和往常一样——大门敞开,他神态自若地端坐于太师椅上,手里托着锃亮的水烟筒,双目微闭,徐徐地吐着烟圈儿。很快村口响起了狗的狂吠声,光亮的马靴踩着青石板吱吱作响,步伐整齐的日本军队向杨田村开进了。太阳旗高擎在队伍前头,后面举着一排晃眼的刺刀。鸟鸣深涧,花开幽谷的山旮旯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杨田地处偏僻山区,但毕竟是脚踏湘鄂赣三省的边界,从战略高度考虑,老谋深算的日本鬼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一脚踏三省的咽喉要地。

  在深山老林里躲了一天一夜的老少爷们儿,已经是又饥又渴了,稍微胆大点儿的便跑回村里察看。只见堆满草垛的村庄囫囵地立在薄雾中,安安静静,房屋瓦舍依旧,延鹤堂照例大门敞开,徐中天毫发无损。于是再无法支撑的老少们战战兢兢地回来了。刚回村时人们还像惊弓之鸟,整天提心吊胆,食无味,寝不安,时时提防着鬼子的动向,晚上屋后风吹芭蕉的声响也让人阵阵惊骇,真成了草木皆兵。时间一长,人们逐渐放松了警惕,放松警惕的原因是日本人相貌与自己一样,既不是金发碧眼,也不见三头六臂,而且队长三井异常温和,见不到一点凶神恶煞之气。五十开外的年纪,满脸含笑,说话细声软语的,很像济世堂药铺里的掌柜。让人惊奇的是他还讲得一口流利的汉语,擅长用毛笔书写汉字,爱下中国象棋,特别喜欢研究咱们望闻问切的中医。

  三井来到这三省之界的杨田村并没有拉开剑拔弩张的架式,进行烧杀抢夺,也没有把村子弄得鸡飞狗叫,狼烟四起,山村依旧一派安静祥和。三井为何会采取这种柔性的策略,会拉起一张仁厚的大旗呢?乡民们见识短浅,自然想不明白个中缘由。

  日本军队进了山自然不会闲着,在三条道路交叉的位置开始修筑炮楼了,但并没有用枪押着村民去搬石垒砖,而是花钱雇请,干一天给一块大洋。每天晚上村民领钱的时候手难免有些颤抖,心里还是有点害怕,这些鬼子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三井端坐于台子上,脸含笑意,无比温厚,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恶意。

  祖父只在炮楼干了一天就摔断了腕骨,因此,祖父便没有机会再修炮楼而幸免于难。炮楼一天一天在长高,负责施工指挥的矮胖墩也会汉语,他对着图纸一处处地校正着。休息的时候,矮胖墩作为监工,他还很友好地给每个村民递香烟。香烟是带嘴的那种,汉子们第一次见过,浓郁的香精扑鼻而来,吸着特舒服。一天赚一块大洋,一天吸一次香烟,汉子们觉得既惊又喜地过着每一天。

  眼看着有鼻子有眼的炮楼就修完了,杨田村骤然间就有了一种森严的气息。尽管没有发生枪战,但白晃晃的刺刀,在阳光下还是闪着可怕的寒光,老虎不吃人,毕竟相貌丑。炮楼修完后田大壮与黑牛在炮楼里面惊呆了。鬼子真是精明,一个炮楼修得比城墙还坚固,里面穿插的暗道纵横交错,而且每一个观察口的视野都异常开阔,无论远近,一草一木尽收眼底。机枪的射击孔居高临下,炮口伸缩自如,而且地下一层还有暗道,不知通向何方。炮楼里的一切布置得恰到好处,炮楼外还有几丈深的壕沟,壕沟上修有活动的吊桥。这样的工事,除了飞鸟,无人可以靠近。修完炮楼,全村26个精壮汉子,每人得了40块大洋,人人乐得眉开眼笑。

  太阳旗在炮楼上猎猎飘扬的时候,26个汉子先后都发病了,先是高烧,然后便是头晕、乏力、畏寒、怕风、怕光,大热天躺在床上也要盖两床棉被。几天工夫,人便消瘦得只剩一张皮包骨。家人请来了山里最有名的郎中徐中天,徐中天医术在幕阜山方圆百里是有名的。有道是:中天把过脉,纵死也值得。与他齐名的还有一位郎中叫赵明月。两人是三百里幕阜山家喻户晓的名医。二人尽管医术高超,但是却因祖上的世仇夙怨,可说是冰炭不同炉,水火不相容,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两家都是徽商的后代,因避战乱,祖上从徽州逃到婺源,然后又辗转来了幕阜山里。因为山里交通闭塞,不便经商,但沟壑山卯间长满了各种草药,聪明绝顶的徽商后代弃商从医,潜心研习,十几年后便名声大震,出类拔萃。两家各有家规,任何病人只可选择其一。如徐中天诊治过的病人,无论病情怎样垂危,赵明月绝不会再度伸手。幕阜山因气候阴冷潮湿,多年以来,山里的疯瘫病接连发生,不少人活活被这病折磨至死。其实这个病对于刘、徐二位来说,也并非是不治之症,因为两人都分别治好过这种病人的左半边和右半边,如果他们联手救治,病人就会康复如初,但是幕阜山里竟没有一人能有这种福气。两年前连徐中天的老婆也因患上这病,眼睁睁看着她离世。徐中天在婆娘身上费尽了努力,但仍无力回天,除了左半边能够活动外,右半边至死也是僵硬如棍,毫无知觉。老婆在弥留之际有气无力地说:治不了我这病你不用太难过,我不怨这病,只怨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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