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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泛主题”到“知觉革命”


□ 安 燕


“国片复兴运动”与“新兴电影运动”是电影史上不可分割的两个历史阶段。二者之间是前奏与整体、外延与内涵、泛化与凝缩的同在关系。对于二者关系的澄清,不仅涉及“新兴电影运动”的起始点划分,更关涉到对“国片复兴运动”的重新评价和对“新兴电影运动”的重新认识。一个重要的背景是,“国片复兴运动”与“新兴电影运动”皆是以剧作为源起和基本思想构架的。

从“泛主题”到“知觉革命”

“国片复兴运动”与“新兴电影运动”均是危机孕育中时代语境与知识分子语境交互作用下的产物,前者处于奉行“自杀政策与文化退步”“粗制滥造、欺人骗钱”的商业竞争恶劣潮流的裹挟之中;后者则处于民族危亡的时代大语境之下。来自中国电影自身出路的危机成为“国片复兴运动”的直接动因,“制片家甘居下流,只晓惟利是图,粗制滥造,……以致渐为知识阶级所鄙弃”,“此时一部分真正关心国产电影前途的电影创作人员……表示了越来越严重的忧虑,广大观众尤其是知识阶层的观众,殷切地期待着内容和形式都有所突破的国产影片的问世。”在这样的语境中,变革中国电影现状的需求带来了电影界知识分子自身的根本性自律。
“国片复兴运动”为当时纷乱的中国电影吁请了一个良性的诉求:严肃、认真、有良心。除了“在一种新的经济基础之上”“酝酿起一种与其相应的反封建运动”,社会新风尚的投射、价值区间的拓展、叙述技巧的娴熟、创作风格的多样化,使这一时期的剧作更加成熟、持重,也更加活泼、生动、青春向上。“写军阀之权威,以喻我国距文治之途尚远”“以期达到提倡艺术劝善惩恶之目的”的《故都春梦》正是以醒世劝善的人道主义主题打响了“中国电影开始走向新路的第一响炮声”;宣扬自由恋爱反对封建门阀观念的《野草闲花》、《桃花泣血记》;控诉吃人的封建礼教袒露人性人心的《银汉双星》;“对于旧式虚伪的礼教,有暗示的反对;于新式的浪漫生活,有明显的抨击”的《恋爱与义务》,皆以爱情、伦理、社会等泛在主题聚合于“领民众们走上进化之途”的宏观宗旨之下。国片复兴剧作的故事内容、银幕形象大都彰显着民生教化、醒世劝善、追求自由爱情民主的泛化表达。人物形象集中于都市青年,故事语境聚焦于都市,叙事手段基本遵循传统中心聚焦的线性叙事。剧作形态较为成熟的《野草闲花》集中体现了都市背景的多重规定性,环境、人物、故事的实现向度皆与都市意象的全局性统筹紧密关联。请看开篇首次出现的上海形象:
(渐显,字幕)上海……一个多么神秘的大城市啊!千千万万的人们在里面挣扎,活动,酣睡,游荡。天天是如此,年年是如此。
(叠印)南京路外滩,车马如流……(化)
(叠印)从永安公司屋顶,俯瞰南京路三大公司马路交叉处,各种车马纷驶……(化)
在《野草闲花》里,充当背景描写反复出现的大都市上海,作为人物和故事的带入者,具有了明显的喻指功能。《故都春梦》、《银汉双星》、《恋爱与义务》等剧作则是通过人物身份和故事流程确指其都市语境。在国片复兴剧作泛化叙述的整体平静中,萌动着一种模糊的抗争情绪。觉醒、控诉、斗争成为自发流露的另一种声音:
在经历了多少欢笑和眼泪之后,终于勇敢地冲破了满天的乌云又结合在一起了。哪怕在未来的生活旅途中还会有更多的困难在等待着他们!(《野草闲花》)
时德处礼教桎梏之下,已忍无可忍……金夫人止之,德绝裾而去。(《桃花泣血记》)
字幕(何先生):谁说中国电影没有希望?只要同人们抱服务社会的精神,努力向艺术的正轨上走去,自誓作艺术革命军的前锋,去和恶势力奋斗……(《银汉双星》)
(字幕)歌词大意:我们也是人!时机来了,我们也可以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好事来,让那些行尸走肉、横行霸道的所谓上层阶级之人羞愧死!(《自由魂》)
虽然身陷逆境的主体意识到了自身的力量,并发出了反抗的声音,但这些控诉和斗争毕竟是外在力量压迫的结果,整体上仍停留在个人命运的层面,未有个体的内在自觉,更未有向社会冲突的铺展和开掘。在国片复兴的短暂阶段,这声音忽明忽暗点缀在各文本“泛主题”的表述之中,并未形成有力的整一性趋向。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被时代附着了更为具体的历史性,民族危亡的现实消解了知识分子的个体复杂,而退回到基本的、生理的、知觉的对安全的需求,在感性力量的蔓延之中,“涌现出一个视野,它给感性和理性之间,揭示出一种崭新的关系,也就是说,让感性和激进的意识达到和谐”,并与革命的实践达成同一。“自由的社会必须植根于崭新的本能需求之中”,“知觉革命”的特殊形态给定了一个简单的强势话语一救亡、暴露、斗争,至此,“国片复兴运动”的“泛主题”逐步凝缩、内聚于“新兴电影运动”“知觉革命”的感性冲动和政治想像中。因此,《恋爱与义务》这样的“决不仅仅是一部嬉笑怒骂的好小说,实在是一篇经世济略的大文章”的“国片复兴运动”的代表性文本,其“嬉笑怒骂”的部分被镂空了,“经世济略”的部分被突出、强化、放大了。放大的部分随着左翼新生力量的加入和“知觉革命”自身欲求的不断膨胀,以更迅速的运动态势向社会铺开,并发生着惊人集中的转换——意识形态以显现、外露的方式置换人性主题,社会冲突置换个人命运,这构成了“新兴电影运动”剧作的基本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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